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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宁:河南T县农民工就业零工化的社会风险

[ 作者:张宁  文章来源:中国乡村发现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26-08-09 录入:王惠敏 ]

前年暑期返乡,注意到年过花甲的舅妈农闲时跟着种植大户摘药菊、拔蒜薹,这些活没有固定合同和稳定雇主,一般按小时或工作量计酬,参与者大多在60至80岁之间,每小时收入一般在10元以内,村里称之为“日结小工”。当时反复琢磨,农村老人到了养老年纪为何还要四处找活干,是闲不住的主动选择,还是养老金不足和家庭负担下的无奈。近期又看到一份老家乡镇的农民工信息表,在1.7万余名登记农民工中,有8290人的就业单位被填为“灵活就业”,涉及建筑、装修、运输、餐饮、制造加工等行业。对许多人来说,已经没有一个能长期依靠的单位,只能用这四个字概括自己的劳动状态。人还在劳动,单位却逐渐退场,收入仍在,责任主体却日益模糊。老人留村做日结小工,年轻人在城市跟着项目和订单不断换工作,比“零工养老”更值得关注的,是正在显现的“零工家庭”。

一、从固定在岗到断续找活,就业形态零工化

过去是进入一个单位持续就业,现在是围着项目、订单和临时岗位不断找活干。变化的不只是工作方式,更是农民工收入来源、劳动关系和生活预期的稳定性。

1.稳定岗位退场,使“在哪里上班”变成“最近在哪里干活”

T县地处豫东平原,是典型的农业人口大县和劳务输出大县,外出务工长期是当地农民增加现金收入的重要渠道。过去较为稳定的家庭分工,建立在青壮年能够获得连续工作的基础上。青壮年外出挣钱,老人留村种地、照看孙辈,务工收入承担教育、医疗、婚嫁和住房等大额支出,土地提供基本生活保障。劳动者通常也有明确的工作场所、用工单位和工资来源。

如今,一些农民工离开村庄以后,不再稳定进入某个单位,而是在项目、订单和季节性岗位之间不断转换。过去是找一个单位上班,现在更多是跟着项目和订单找活。工作地点不断变化,劳动关系也越来越短,人仍在劳动,收入也没有消失,但稳定预期正在减弱。

与其说稳定岗位已经普遍“退场”,不如说固定单位对部分农民工就业的持续承载能力正在减弱。就业由相对连续的“上班”转向断续的“找活”,关键变化不是有没有工作,而是劳动者越来越难依靠一个稳定组织形成连续的收入、保障和职业预期。

2.连续就业断裂,使“按月挣钱”变成“有活才有收入”

固定就业者通常面对的是工资高低问题,零工劳动者首先面对的却是收入能否持续。一个项目、一笔订单、一次临时用工构成一段短暂劳动关系,任务结束以后,下一份工作在哪里、什么时候开始、能干多久,都需要重新寻找和协商。

零工劳动者最难预判的往往不是某个月能挣多少钱,而是这样的收入究竟能持续多久。工资从连续到账变成干一段算一段,工作之间的等待和空档也成为实际就业成本。对这类家庭而言,“月收入”已不足以反映生活状态,更要看一年究竟有几个月能够获得收入。就业没有停止,但收入连续性明显下降。

3.选择空间收缩,使“灵活就业”容易走向“被动零工”

灵活就业本身并不等于低质量就业。有技能、有固定客户、有较强议价能力的人,可以通过灵活就业获得更高收入和更大自主性。真正需要关注的是缺少选择权的被动灵活。对于主要依靠体力、熟人介绍和临时项目获得岗位的农民工而言,所谓灵活不是“想干就干”,而是“有活就得干”。

判断灵活就业质量不能只看形式是否固定,更要看劳动者有没有选择岗位、协商工资、积累技能和转换职业的能力。技能越弱、信息越少、议价能力越低,形式上的灵活越可能转化为现实中的被动。

就业零工化并不一定导致就业质量下降。真正需要区分的是劳动者有没有选择灵活的能力。如果灵活来自技能、客户和议价能力,可以扩大就业自主性。如果灵活只是因为缺少稳定岗位和其他选择,就更容易成为一种被动就业状态。

二、从个人零工到全家找活,就业安排流动化

零工化已经不只是青壮年农民工个人的就业状态,老人继续做日结工,年轻人跟着项目流动,女性围绕照料安排就业,一家人的劳动时间、收入来源和照料责任都在随就业不稳定不断调整,处于不确定的流动状态。

1.老人继续劳动,表明“养老”正在与“零工”相遇

像舅妈一样的“日结小工”已非个例。农村老人退出劳动市场的方式不同于城市正式职工,土地劳动、家务劳动和临时务工常常交织,当养老金有限、家庭支出持续存在时,一部分老人会继续通过低强度零工获得现金收入。因此,“零工养老”不能只理解为老人闲不住,也不能简单归结为生活困难,而在于劳动正在向生命历程后期延伸。

如果一个劳动者年轻和中年时期长期从事零散、低积累的工作,收入和保障难以形成连续积累,进入老年以后继续依靠零工补充生活的可能性就会增加。今天看到的“零工养老”,可能不仅是老年阶段的就业现象,也与更长时期的职业经历相关。

2.青壮年追着活走,使家庭主劳动力失去稳定职业预期

对许多青壮年农民工而言,进城并非进入稳定职业体系。以一位在郑州周边的农民建筑工为例,去年先后做了6份不同的工作,最短的只干了4天,最长的不到2个月。每份工作之间至少间隔1周,间隔期间没有收入,只能靠之前的工钱维持。有工作就外出,没有工作就在家等待,已经成为一些人的日常就业状态。工作经历不断增加,稳定的职业轨迹却难以形成,今天做建筑,明天干装修,下一阶段又转向运输或制造加工,劳动始终存在,但职业连续性较弱。

如果一个农民工从青年到中年长期依靠短期项目、零散订单和熟人网络找活,工作不断转换,却难以形成可积累的技能、连续保障和稳定职业身份。人已经进入城市,却未必真正进入稳定职业体系,家庭收入预期也随之变得不稳定。因此,农民工完成了从农村到城市的空间流动,却没有同步完成从农民身份到稳定职业劳动者的职业转换,地域流动如果不能沉淀为技能积累、保障接续和职业稳定,农民工就可能长期停留在“不断有工作,却难有稳定职业”的状态。

3.女性围绕照料安排就业,说明零工化背后存在隐形家庭劳动

“零工家庭”并不是一家人都从事同一种零工,而是不同成员围绕不稳定就业重新安排劳动、收入和照料。青壮年外出寻找临时岗位,老人承担土地、家务和孙辈照料,一些农村女性为了兼顾老人和孩子,只能在本地选择时间更灵活的零散工作。

一个人能够随时接受外地临时工作,往往因为家庭内部有人承担持续照料。看似个人化的就业选择,背后是家庭分工的重新调整。零工就业不止是个人与市场之间的关系,一个成员获得就业灵活性,建立在另一个成员承担稳定照料责任的基础上。收入可以分散在不同地方获得,照料却难以脱离家庭。就业不稳定也并非是个人状态,而开始进入家庭内部的劳动分工和生计安排。

三、从单位负责到个人自担,劳动关系碎片化

工作越零散,用工关系越容易拉长。招工、管理、发薪和担责分散在不同主体之间,原本由单位集中承担的就业责任越来越多地落到劳动者个人身上。

1.用工链条拉长,使一份工作背后出现多个责任主体

稳定工作不仅提供工资,也提供相对清晰的责任链条。企业组织生产、支付工资、提供必要劳动保护,发生欠薪、工伤和劳动争议时,劳动者至少知道应当找谁。零工就业则可能经过熟人、包工头、中介、项目方和实际用工单位多个环节,劳动关系在不同主体之间层层转手。

以一位被欠薪的农民工为例,他经同村人介绍到一个装修项目,现场管工安排他干活,但工资由项目承包商结算。项目结束后承包商联系不上,介绍人说“我只负责叫人”,管工说“我只管干活不管发钱”,最终他花了两周时间才找到该项目上一级发包方,而对方表示“工资已支付给承包商”。结果是,招人的、管人的、发钱的、担责的可能各不相同。用工越来越灵活,责任边界却越来越模糊。农民工不仅要完成工作,还要辨认谁在管理、谁负责结算、出了问题找谁。原本由组织集中承担的责任,被拆散到更长的用工链条中。

劳动关系碎片化既体现为参与主体增加,也体现为责任的分散。劳动者面对的不再是一个相对明确的用工单位,而是一个由介绍人、包工头、项目方和实际管理者共同构成的用工链条。责任主体越分散,劳动者识别责任和主张权利的成本就越高。

2.单位责任退场,使劳动者成为自己的就业组织

在责任主体不清晰的情况下,许多原本由用工组织承担的事务转移到了劳动者个人。劳动者既要自己找岗位、辨别信息、商谈工资,也要自己记录工时、承担交通和住宿成本。工资没有结清时,还要自己保存证据、联系老板、寻找投诉渠道。

一个零工劳动者既是工人,也被迫承担中介、会计、保险员和讨薪人的部分功能,带来的并不仅是就业自主性的增加,更是一部分组织功能向个人转移。过去由用工组织集中完成的岗位匹配、工资结算、责任确认和争议处理,如今越来越需要劳动者自己完成。增加的不只是劳动成本,还有信息识别、责任追溯和风险应对的成本。

在这一过程中,零工化开始由一种工作方式问题转化为一种风险分配问题。原本可以由组织内部消化的部分不确定性,在组织承载能力减弱以后,更容易向农民工个人转移。

3.临时就业长期化,可能使零工从过渡方式变成生存状态

印度工业化进程中的非正式就业提供了一个参照,2000年印度就业总人口约4.1亿,非正规部门就业超过3.6亿,到2007年近93%的就业人口处于非正式组织中。印度非正式就业的长期化为提供了一个警示,当正规岗位吸纳能力持续不足时,非正式就业容易从进城后的过渡阶段演变为跨代际的生存结构。劳动者长期停留在缺少合同、保障和技能积累的岗位中,很难再回到正规就业轨道。

对T县而言,需要警惕的不是劳动者暂时做零工,而是一份份临时工作不断连接,却始终没有形成稳定职业,就业经历不断增加,技能和社会保障却难以同步积累。如果一个人从青年到中年始终依靠短期项目、零散订单和熟人介绍找活,“灵活就业”就可能从一种工作方式逐渐固化为一种难以退出的生存状态。

四、从个人承压到全家兜底,就业风险家庭化

单位责任减弱以后,风险并不会消失。没有活干、工资拖欠、工伤疾病和养老不足最终都要有人承担,家庭因此从生活共同体逐渐成为零工就业风险的重要缓冲空间。

1.收入风险家庭化,使一个人没活干变成全家为空档期买单

当用工责任难以及时落实、社会保障接续不足时,一部分就业风险更容易转向劳动者个人,并进一步进入家庭。没有活干时,家庭生活支出不会停止,工资被拖欠时,老人孩子仍要吃饭,房贷、教育和医疗支出也不会暂停。零工劳动者一段时间没有收入,往往需要依靠此前积蓄、配偶收入、父母养老金、土地流转收入或者亲友借款维持生活。

从个人状态看,仍属于灵活就业。从家庭收支看,全家已经在为无工期买单。因此,与其笼统地说零工就业“导致”收入风险家庭化,更准确的判断是,在收入不连续、保障接续不足的情况下,零工劳动者个人难以消化的就业“空档期”,更容易通过家庭成员之间的收入调剂得到缓冲。

2.健康风险家庭化,使一场伤病同时切断收入并增加支出

对主要依靠体力谋生的人而言,身体是最重要的生产资料,也是家庭收入的重要来源,一旦受伤或患病,家庭不仅要增加医疗和照料支出,还会同时失去主要收入。劳动关系清晰时,部分风险可以由企业、保险和公共制度分担,劳动关系模糊时,最先拿钱、停工照料和四处借款的往往还是家人。

一位曾在建筑工地摔伤的农民工,包工头垫付了部分医药费后便不再接电话,他自己从亲戚那里借了三万元继续治疗。养伤三个月期间,家中唯一的收入来源中断,只能靠妻子打零工和老人种地的收入维持日常开销。责任主体越模糊,家庭就越容易成为第一付款人和最后兜底者,一场大病或一次重伤,就可能消耗多年积累。

不是说所有零工劳动都会把工伤风险转给家庭,而是在用工主体难以追溯、保障不足或者责任难以及时落实的情况下,家庭更容易成为最快能够动员起来的风险承担者。家庭的即时救助能力在维持生活的同时,也可能掩盖正式的社会责任机制不足。

3.代际风险家庭化,使今天的零工就业积累明天的零工养老

青壮年农民工需要同时承担子女教育、住房、婚嫁和长辈养老等多重责任。家庭资源有限时,支出通常优先投向住房、教育和下一代发展,老人的养老需求容易被不断向后推迟。老人继续做零工,实际上也在帮助整个家庭分担压力。

更需要看到的是,年轻时工作不稳定,收入难以形成长期积累,也会影响持续参保和养老准备。进入中老年以后,劳动者仍可能需要依靠零工维持生活。今天长期低保障的零工就业,可能积累为明天的零工养老,风险也在代际之间持续累积。

这种代际传递意味着零工就业的不稳定性不会被终结,只是被推迟到了下一代。父母无法为子女提供稳定的教育投入和职业起点,子女成年后大概率将重复父母“找活”的就业模式,风险在家庭内部代代相传。

五、从家庭兜底到多元共担,治理责任协同化

零工就业不可能也没有必要全部变成固定就业,真正需要解决的是在保持就业灵活性的同时,让用工主体、就业平台、公共服务和家庭形成更加清晰的责任分工。治理的重点不是消除零工,而是增强职业积累、提高责任可追溯性,并减少就业风险过度向个人和家庭沉淀。

1.就业治理需要从“把人送出去”转向提高职业可持续性

对T县这样的劳务输出大县而言,外出务工仍是农民增收和家庭发展的重要渠道。问题不在于否定劳务输出,也不在于把所有灵活就业重新变成固定就业,而在于就业治理不能只看出去多少人,还要看劳动者出去以后进入什么样的职业,能否形成相对稳定的收入、技能和保障。

就业服务也不能只回答“哪里有活”,还要回答这份活由谁发布、工资由谁支付、出了问题找谁。进一步而言,劳务输出治理不能止于一次岗位匹配,而应帮助劳动者形成能够跨岗位积累、跨行业转换的职业能力。只有当一次次“找活”能够逐步沉淀为技能、经验和保障,劳务输出才不会长期停留在低水平重复流动之中。

2.平台责任重构需要从“撮合信息”转向增强责任可追溯性

T县近年来建设零工市场、乡镇零工驿站和就业服务站,为农村劳动者寻找岗位提供了便利。下一步更重要的是把已经被拆散的责任重新接起来,零工平台不能只发布岗位信息,还应尽可能确认岗位背后的基本责任主体。

无论岗位由企业、中介、包工头还是个人发布,都应明确谁招用、谁管理、谁负责工资结算。工作即使只有几天,也可形成简明凭证,写清工作地点、工资标准、工时、结算时间和责任人。发生欠薪、工伤或争议时,还应有便捷的咨询、调解和维权渠道,让每一份零工背后都有可追溯的责任主体。这不是要消灭零工的灵活性,而是要为灵活性划定责任底线,让劳动者在灵活就业时仍然享有基本的权利保障。

平台不一定成为所有劳动责任的直接承担者,但应发挥信息核验、过程留痕和责任连接作用。零工市场真正需要补上的,不只是岗位信息缺口,更是劳动关系碎片化以后出现的责任识别缺口。让每一份零工都有记录、每一个责任主体能够追溯,才能降低劳动者独自承担的维权成本。

3.公共服务需要从家庭单独兜底转向社会共同分担

就业服务还应从一次岗位介绍延伸到劳动者整个职业过程。年轻时能否接受培训,中年以后能否转岗,体力下降以后能否在本地找到适合的工作,都会影响今天的零工就业是否演化为明天的“零工养老”,技能培训需要贯穿职业周期。

社会保障也需要适应短期、间歇和跨地区就业,让保障跟着劳动者流动。公共服务还应看到零工劳动者背后的家庭。农村养老助餐、日间照料、儿童托育和基本医疗服务,不仅是对老人儿童的服务,也是对劳务输出家庭照料压力的制度分担。

这意味着零工治理最终需要回答是哪些责任应当由用工主体承担,哪些风险需要社会保障分担,哪些照料压力可以由公共服务缓解。家庭仍然是农村社会重要的支持网络,但家庭韧性不能成为正式责任持续下沉的理由。

从“零工养老”到“零工家庭”,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农民不愿劳动,也不是农村家庭失去韧性。年轻人在城市不断找活,老人在村里种地、带孙、做日结小工,女性在就业和照料之间调整,一家人很少真正停止劳动。问题在于,当就业由连续岗位转向断续找活以后,劳动者对稳定组织的依赖减弱,原本由组织集中承担的一部分就业功能和责任开始转向个人,个人难以消化的不稳定又进一步进入家庭。由此形成了一条风险传导链条,即就业零工化、劳动关系碎片化、责任承担个人化和就业风险家庭化。

零工化不是短期现象,而是就业形态的结构性转型。零工治理的关键不是取消灵活就业,而是在灵活就业条件下重新建立责任与保障。职业可以流动,但技能和保障需要能够积累;劳动关系可以灵活,但责任主体需要能够识别和追溯;家庭可以发挥互助功能,但不能成为就业风险无限下沉的最终承接者。只有把职业支持、用工责任、社会保障和公共服务重新连接起来,零工就业才能真正实现灵活而不失序、流动而有保障。

作者系湖南师范大学中国乡村振兴研究院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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