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国农村发展学是对西方农村发展研究的超越
构建中国农村发展学自主知识体系，首先要明确什么是农村发展学。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尽管西方学术界已对农村发展问题广泛关注，有关农村发展方面的学术论著大量涌现，但到目前为止，英文文献中并没有“农村发展学”这个概念，只有“农村发展研究”。中国学术界早在20世纪80年代就提出了农村发展学的概念。近年来，构建中国特色的农村发展学，不仅已经形成一种共识，而且具有国际接轨性。2021年，中国城郊经济研究会成功更名为中国农村发展学会，随后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编撰出版了《中国农村发展学年鉴（2023）》，为推动构建中国特色的农村发展学奠定了基础。可见，“农村发展学”应该是一个源自中国的概念。
从农村发展研究到农村发展学，既是一种创新，也是一种超越。农村发展研究把农村发展作为一个研究领域。而农村发展学作为一个独立的学科，具有相对明确的研究对象，并形成自身特有的概念体系、内容体系、理论体系、方法体系和学科体系。其概念、内容、理论和方法体系是形成农村发展学知识体系的重要基础，脱离这些，谈知识体系可能是“空中楼阁”。
从研究对象来看，农村发展学是一门从综合视角来研究农村整体以及各个领域的发展演变及其相互关系和规律的科学。它是经济学、社会学、政治学、管理学等多个学科融合发展形成的综合性交叉学科。然而，农村发展学的概念体系、内容体系、理论体系和方法体系，还需要在理论研究和实践探索中不断得到丰富和完善。这是一个长期过程，需要积极引导。
二、当前农村发展学研究中存在的三大认识误区
长期以来，中国农村发展学研究中存在三大认识误区，这些误区成为中国农村发展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面临的重要障碍。
第一个误区是把农村发展窄化为农村经济发展甚至农业发展。由于这种认识误区，一些学者谈到农村发展，说的只是农村经济发展或农业发展，甚至用农村经济发展或农业发展来取代农村发展。这种认识上的误区导致了学科分类的混乱，并造成学术概念和理论观点表达的不准确。比如，过去人们通常把农村看成从事农业生产和农民居住的地方，随着城镇化的推进和农村产业的多元化发展，这种界定已难以适应新形势的需要。又如，早期学术界往往把农村经济列入农业经济学中，有的则把农村发展政策作为农业政策学的主要内容，甚至把农村发展看成农业发展的附带内容。事实上，农村发展是包括经济发展、社会发展、文化发展、政治发展、生态环境建设等多个维度综合发展的概念。
第二个误区是从城乡分割视角，就农村谈农村发展。城市与乡村是一个互促共进、共生共存、共建共享的发展共同体，研究农村发展必须在城乡融合的大框架下展开。采取城乡分割的思维，任何就农村论农村发展的做法都难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一定要在城乡融合的大背景下来看待和解决农村发展问题，这也是中央提出“城乡融合发展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必然要求”的逻辑理路。
第三个误区是不管背景条件，简单地照搬西方理论。目前国内的农村发展研究，有不少是用西方理论（模型）＋中国数据（案例）的方式，对中国原创的自主理论和思想的研究严重不足。譬如，一些实证论文的理论部分大都在阐述西方的理论和思想，然后用中国数据、中国案例来验证，实质上是在用西方的理论来阐释中国的实践，或用中国的数据来论证西方学者的理论观点。甚至对一些村庄案例的研究，也完全采用西方的理论观点来进行解释。事实上，这些村庄发展的成功是其自身在实践中探索出来的，并不是体制背景不同的西方理论能够做出较好解释的。应该看到，以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为背景的西方理论并非完全适用于中国，中国的体制背景和国情不同，农村的发展情况也不一样。忽视这种不同，简单地照搬西方理论或“照猫画虎”肯定是不行的。
三、构建中国农村发展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指导思想与重要来源
构建中国农村发展学自主知识体系，首先必须把握其指导思想，明确其重要来源。加快构建中国农村发展学自主知识体系，必须坚持马克思主义立场，以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为指导，把握知识体系构建的正确方向，这是一个重要基础和前提。在此基础上，构建中国农村发展学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来源主要有三个方面。
一是长期的中国农村发展思想。两千多年前，先秦诸子就对农村发展之道进行了哲学思辨和理论探讨。20世纪30年代，针对农村发展和衰败状况，中国形成了三大理论流派：以卜凯为代表的自由主义技术派，以陈翰笙、薛暮桥为代表的社会主义中国农村派，以梁漱溟、晏阳初等为代表的儒家学说乡村建设派（刘金海，2021）。《新中国农业农村发展研究70年》曾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的农村发展思想演变进行过系统梳理（魏后凯、杜志雄，2019）。中国数千年的农村发展思想是构建中国农村发展学自主知识体系的首要来源和基础。
二是丰富多彩的中国农村发展实践。改革开放以来，尤其是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国农村发展实践取得了许多成功经验，比如在农村反贫困、保障粮食安全和大规模快速城镇化等领域，对世界作出了巨大贡献，也得到了世界公认。亟须将中国实践升华为中国理论，形成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但过去在这方面做得不够。
三是科学借鉴国外农村发展理论和方法。既要反对照搬，又要科学借鉴国外农村发展理论和方法（高培勇等，2024）。20世纪40年代以前的西方农村发展思想主要是碎片化的；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主要强调以城市为中心，主张政策干预和外部主体的引入，是一种外生发展模式；到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农村发展转向内生发展模式，强调自下而上和参与式治理；到21世纪，农村发展把内生、外生结合起来，形成新内生发展模式，强调上下联动、内外共生等。这些核心思想对构建中国农村发展学自主知识体系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农村发展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中国乡村发现网转自：《中国农村经济》2026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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