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胜、向玉乔主编《乡村振兴蓝皮书:湖南乡村振兴报告(2025)》,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5,第174~199页。
摘要:全面推进乡村振兴,需要立足特色资源,坚持科技兴农,因地制宜发展乡村旅游、休闲农业等新产业新业态。本文以湖南省安仁县“田园变公园”案例为研究对象,聚焦“神农主题文化、农业主导产业、旅游主打休闲”的农文旅融合发展模式,探讨乡村空间重构促进产业融合及价值提升的路径与逻辑。研究发现,安仁县依托多元共治网络,整合政府、市场、合作社、村民等主体,在制度保障与要素支撑层面协同推进产业融合,形成稳定高效的运行体系;通过数字化治理优化空间管理,提升要素流动与资源配置效率,进一步促进产业融合发展;以文化为精神引领与功能纽带,将其锻造为贯通农业与旅游的核心枢纽,构建“以文促农、以农促游、以游促产、以产促富、以富固村”的高质量发展格局,为乡村振兴注入持续动能,形成可借鉴、可推广的县域案例。
关键词:农文旅融合;产业融合;乡村振兴;安仁县

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发展乡村特色产业,要深入实施农村产业融合发展项目,推进乡村文化和旅游深度融合。作为一项国家战略与系统工程,乡村振兴具有长期性、复杂性与艰巨性,必须在解决实际问题的过程中稳步推进。广大乡村地区凭借独特的地缘优势和丰富的生态资源,蕴含着成为乡村振兴新动能与重要增长极的潜力。在此背景下,安仁县通过构建多元共治网络,整合政府、市场、合作社与村民等主体力量,在制度保障与要素支撑方面协同发力,形成了稳定高效的产业融合推进机制。
一、从国家级贫困县到乡村振兴样本的发展之路
安仁县曾是典型的国家级贫困县,通过“田园变公园”的创新实践,实现了从贫困落后到乡村振兴样本的华丽转身。这一转变并非简单的产业叠加或空间改造,而是涵盖空间格局优化、产业结构升级的双重嬗变,更是深植乡土肌理、立足生态资源禀赋的系统性重构。安仁县的探索证明,乡村振兴无需照搬外部模式,关键在于找准自身资源优势与发展需求的结合点,将生态、文化、农耕等潜在资源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发展动能,走出一条具有地方特色的振兴路径。
(一)生态富集与经济滞后的发展困境
安仁县作为神农文化的重要发源地,拥有深厚的农耕传统与优良的生态资源禀赋,山水林田错落分布,非遗文化代代传承,具备发展乡村产业的天然优势。然而长期以来,这些优势未能有效转化为经济发展动能,反而形成生态高地与经济洼地并存的特殊困境。2012年,安仁县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仅3272元,不足同期全国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中位数的50%,这一数据直观反映出安仁县在资源转化、产业发展等方面存在的深层次问题,也为后续探索转型路径提供了现实依据。
1.空间功能单一,生态资产未能充分激活
安仁县的自然景观资源丰富,山水相依、林田交错,具备发展生态旅游、休闲农业的良好基础。但受限于传统发展理念与规划水平,大量生态资源长期处于闲置或低效利用状态,未能形成带动经济增长的有效动力。在传统发展模式下,安仁县乡村空间的功能极为单一,农业生产以传统种植业为核心,缺乏与现代消费需求适配的业态创新;旅游业则以初级观光为主导,游客仅进行走马观花式的景点游览,难以形成深度体验与持续消费。
以2012年为例,安仁县全年接待游客63.98万人次,看似具备一定旅游规模,但由于缺乏沉浸式体验项目、特色消费场景的支撑,游客停留时间短、消费能力弱,全年旅游综合收入仅4.05亿元,对当地居民增收的带动作用十分有限。由于空间功能的单一性,使安仁县的生态资源长期“沉睡”,无法实现从自然资本到经济资本的有效转化,也制约了乡村空间价值的多元释放。
2.产业体系薄弱,价值链衔接不畅制约效益提升
安仁县是传统农业大县,农业在县域经济中占据重要地位。2012年,乡村人口达24.32万人,粮食总产量28.54万吨,展现出较强的农业生产基础,但同时也呈现“多劳而寡获”的典型特征。从产业内部来看,农业发展的核心问题在于长期依赖传统耕作方式,产业链条短、科技含量低、产品附加值弱,尚未形成集约化、标准化的现代农业体系,难以适应市场对高品质、多样化农产品的需求。
与此同时,第二产业发展严重滞缓,缺乏能够承接本地农产品的加工企业,导致大量农产品以初级形态外销,不仅利润空间被压缩,还面临市场价格波动的风险,无法实现就地增值。第三产业虽已具备一定旅游基础,但业态结构单一,缺乏文创产品开发、康养服务供给等高附加值业态支撑,直接导致游客消费水平低、产业综合效益差。
由于三大产业之间缺乏有效的融合机制与联动路径,农业无法为二产提供稳定原料供给,二产不能为一产延伸价值链条,三产也难以通过业态创新带动一二产升级,最终形成“各自为战”的发展格局,严重制约了整体产业效益的提升与农民收入的持续增长。
3.区位条件受限,要素流通不畅阻碍发展动能
交通基础设施薄弱是制约安仁县发展的另一关键因素。由于远离区域经济中心与主要交通干线,这种区位劣势不仅推高了农产品外销的物流成本,还降低了乡村旅游的外部可达性,使得潜在客源市场难以有效触达。因此,区位劣势会直接影响资本流入意愿与市场拓展能力,形成“资源在山中、市场在远方”的发展窘境。
具体而言,高昂的物流成本使安仁县的农产品在市场竞争中缺乏价格优势,部分生鲜农产品甚至因运输时间过长而面临品质损耗风险;而交通不便则让外来游客望而却步,限制了乡村旅游市场的拓展。由区位条件引发的流通障碍与市场隔阂,进一步加剧了安仁县生态资源“沉睡化”与空间发展“边缘化”的问题,成为早期发展阶段难以突破的重要制约。
(二)“田园变公园”的农文旅融合实践路径
面对生态资源富集与经济发展滞后的突出矛盾,安仁县并未盲目照搬外部模式,而是以变革的姿态主动拥抱国家乡村振兴战略契机,整合地方资源禀赋与制度优势,从文化、农业、旅游三个维度开展多维度探索。通过构建神农主题文化引领、农业主导产业支撑、旅游主打休闲带动的产业融合路径,推动农文旅要素的系统性整合,逐步激活“田园变公园”的创新动能,实现了乡村空间价值的多元转化。
1.神农主题文化,打造乡村空间的文化品牌
文化是乡村的灵魂,也是产业融合的情感纽带与价值支点。安仁县深入挖掘神农文化这一核心资源,推动其从抽象的历史符号转化为具象的空间载体,从遥远的历史记忆融入现实的生产生活场景,提升了乡村空间的文化辨识度,为农文旅融合发展注入了独特的文化内涵。
在文化落地层面,安仁县依托神农本源文化,打造了“神农殿”“神农广场”等标志性文化地标,将这些场所作为日常文化活动的重要载体,通过祭祀仪式、民俗展演等活动,强化神农文化的生活化传递,让村民与游客在日常体验中感受文化魅力。通过“节会化”手段活化文化资源,以“安仁赶分社”这一非遗项目为核心,构建集体记忆与公共仪式空间,并借此开辟产业融合新赛道,推动非遗品牌与经济高质量发展同频共振。2025年“赶分社”活动在保留中草药交易、神农祭祀等传统项目的基础上,创新推出“药膳大赛”等特色赛事,同期举办的“仁商大会”进一步放大了节会效应,带动全县第一季度接待游客超百万人次,综合收入达10.8亿元,直观呈现了节会活动对产业发展的强大带动作用。
在文化创新层面,安仁县积极探索传统文化与现代科技的融合路径。神乐庄园率先开设“安仁神农尝百草”人工智能3D编程科普课程,将科技教育与传统文化深度结合,推动神农文化的数字化再生产,不仅增强了文化空间的传播力,而且提升了跨年龄群体的互动性。围绕神农文化开发特色农产品、文创产品及沉浸式文旅项目,构建“神农认证”县域旅游消费圈品质体系,持续提升“神农药都、仁者安仁”的品牌价值,成功探索出神农文化在数字时代、新业态中的延伸路径,进一步拓展了文化的传播力与消费力。
2.农业主导产业,推动田园空间向复合功能转型
农业是乡村的根基,安仁县以农业主导产业为依托,打破传统农田“单一生产”的功能定位,推动其向集生态涵养、休闲观光、研学教育于一体的复合功能空间转型,实现田园价值的多元转化,为农文旅融合发展提供坚实支撑。
以高标准农田建设为核心抓手,持续提升农业空间的承载能力与产出效益。截至目前,安仁县已建成高标准农田23.44万亩,新增3.43万亩,通过土地平整、水利配套等措施,有力改善了农业生产条件。在此基础上,安仁县大力推广“稻稻油”“稻稻菜”“稻稻菌”“油稻菜”“烟稻”“粮药”轮作模式与机械化耕作技术,粮食播种面积稳定在68万亩以上,双季稻面积位居全市首位。积极整治耕地抛荒问题,开展耕作层剥离再利用工程,成为湘南地区农业现代化的典型样本。
在机械化水平提升方面,安仁县现有农业机械3.3万台,机耕机收面积达60万亩,综合机械化水平位居全省领先地位,其春耕生产与农业机械化工作还连续三次获得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专题报道,充分体现了农业现代化建设的成效。从而不仅保障了粮食安全,更为农文旅融合发展提供了优质的生态空间与生产场景。
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发挥农业龙头企业的引领作用,通过“企业+合作社+农户”的合作模式,延伸农业价值链并带动农民增收,集聚农文旅要素推动田园功能升级。其中,稻田公园作为全国首个稻田主题4A级景区,在保障粮食生产的同时,同步发展有机稻米种植、果蔬采摘、农家乐及民宿等业态,带动周边新丰村人均收入突破2万元。这一实践成功推动农田实现从“种植场”到“消费场”“展示场”“生活场”的复合转型,有效激活了田园空间的内在潜能,为乡村发展从传统农业范式向产业融合范式演进奠定了基础。
3.旅游主打休闲,释放乡村空间多元价值
旅游是连接乡村与外部市场的重要纽带,安仁县以“旅游主打休闲”为牵引,立足自身自然生态禀赋与人文资源优势,推动乡村空间从封闭的农业生产场域转向开放的休闲体验空间,通过丰富休闲业态、优化消费场景,释放乡村空间的生态价值、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
精心构建以稻田公园、渡口丹霞、熊峰山为核心的旅游景点体系,通过完善基础设施、优化线路设计,形成串点成链的旅游网络,提升游客的整体体验感。稻田公园作为农、文、旅融合的核心载体,曾带动110户贫困户实现脱贫,2025年“赶分社”开幕当日,公园单日游客量突破万人次,接待量同比增长185%,充分反映了休闲旅游的强大吸引力与参与度;渡口丹霞依托独特的自然景观,结合季节性特色推出“摸鱼节”“赏荷节”等休闲活动,2024年接待游客超20万人次,带动周边民宿、农家乐收入增长200%以上,村民人均增收超500元;熊峰山则整合登山徒步、森林氧吧、红色研学及中草药文化等多元功能,年接待游客83.6万人次,实现收入618.8万元,成为兼具生态休闲与文化体验功能的重要景点。
积极培育新型夜间经济与文化消费场景,打造“百乐汇夜市一条街”“神农文化街”等休闲消费地标,延长游客停留时间,提升消费水平。通过这一系列举措,逐步构建起“以文促农、以农促游、以游促产、以产促富、以富固村”的休闲驱动型乡村振兴路径,让乡村空间的多元价值得到充分释放。
4.产业融合实践,实现乡村资源复合化整合
安仁县“田园变公园”的核心要义,在于通过农文旅深度融合,打破资源要素的壁垒,实现乡村资源的复合化整合与空间功能的多样化拓展,推动产业价值的协同提升。
以高标准农田建设夯实农业生产基础,在保障了粮食安全的同时,为农文旅融合提供了稳定的生态空间与生产场景。通过激活乡村闲置宅基地、废弃厂房等资源,赋予传统生产空间生态涵养、观光体验、教育研学等复合功能,构建起“可生产、可观光、可体验”的田园新业态。在产业延伸方面,安仁县依托“神农药都”建设与“中医药康养”产业布局,推动农文旅与康养产业深度融合,进一步叠加传统农业生产空间的生态、文化、休闲、消费多重功能,延伸产业链条,提升产业附加值。
在空间整合层面,安仁县通过优化县域道路网络及乡村旅游环线建设,将分散的景区、村落、产业基地串联成有机的空间网络,实现了乡村发展从点状分布向网状联动的系统飞跃。通过空间重构,不仅提升了资源利用效率,也强化了各产业之间的协同效应,为破解乡村资源碎片化、功能单一化、发展低效化难题探索有效途径。
(三)以多元协同与技术赋能突破产业融合壁垒
安仁县“田园变公园”的成功实践,不仅体现为乡村空间格局的外在重构,更折射出乡村治理体系的深层变革。通过推动乡村治理从政府单一主导模式,向政府、市场、村民多元主体协同共治的结构性转型,有效激发了基层治理主体的积极性与要素流通的顺畅性,为突破产业融合发展中的各类壁垒提供了保障。
1.多元主体网络化协同,构建共治格局
安仁县深刻认识到,产业融合涉及多方利益诉求,仅靠政府单一力量难以实现高效推进。为此,构建了政府主导、市场协同、村民参与的三层治理架构,推动乡村治理从单一主体运作向多元协同共治转型,为“田园变公园”实践提供了有效的制度保障。
在政府层面,县委、县政府主动承担“引路人”角色,将文旅产业发展纳入全县“六大新行动”重点任务,出台专项扶持政策,统筹财政资金与项目规划,为产业融合发展指明方向。围绕“办会兴城”的工作部署,精心举办“赶分社”“油菜花节”等重大节庆活动,搭建起政府牵头、企业参与、村民互动的共建协商平台,让各方主体在活动筹备与执行过程中充分沟通、凝聚共识。
在市场层面,政府积极推动市场主体深度嵌入乡村治理与产业发展进程。通过牵线搭桥,引导利诚种业、生平米业等农业龙头企业与村集体、合作社合作,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合作社+农户”的模式建设“稻-稻-油”农旅融合示范片。不仅为田园空间叠加研学、观光等功能创造了条件,更实现了亩均增收超500元、村集体经济增收超30万元的显著效益,充分凸显了市场主体在产业带动中的关键作用。
在村民层面,安仁县以满足村民需求为导向,激活基层治理末梢。全县13个乡镇162个村(社区)实现人民调解委员会全覆盖,通过专职、兼职方式聘请与政府购买服务相结合的方式,配备697名调解员;同步推行“千人包千村、万警进万家”工作机制,并开发应用“百姓解忧站”微信小程序,累计化解矛盾纠纷1200余起,提升了治理响应速度与实际效能。通过“乡村夜话”“书记圆桌会”等常态化议事机制,推动村民深度参与农文旅项目的议题协商、方案制定与活动执行。在石冲村、山塘村等村庄的实践中,村民逐步从项目的被动接受者转变为主动组织者、积极共建者,形成了以村民参与为基础的共治体系,为产业融合发展凝聚了最广泛的群众力量。
2.制度创新与要素支撑,夯实产业融合基础
产业融合发展并非简单的业态叠加,而是制度创新与要素重构相互协同、共同演进的过程。安仁县的空间重构与产业融合实践,正是依托这一逻辑,形成了制度保障与要素支撑双重发力的良好格局,为县域经济增长与空间功能复合提供了有力支撑。
在制度创新维度,安仁县委、县政府先后出台《安仁县文旅融合发展三年行动计划》《精品民宿奖补办法》《六大强农方案》等一系列政策文件,明确“神农药都、农业强县、制造新区、仁者安仁”四大发展定位,为产业融合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制度基础。这些政策既明确了发展方向与重点任务,也建立了针对性的要素激励机制,如对精品民宿建设给予奖补、对农业产业化项目提供资金支持等,有效引导各类资源向产业融合领域集聚。
在要素重构维度,安仁县通过多举措强化产业融合发展的要素支撑。一是推进“四好农村路+旅游公路”建设,完善县域交通网络,打破城乡资源流通的空间壁垒,提升乡村旅游的可达性与农产品外销的便捷性。二是完善人才培育与引进机制,由县委组织部牵头创设“乡见课堂”,组建以64名科技特派员为骨干的专业队伍,深入田间地头、生产车间开展实地指导与技术培训,为130余家涉农主体提供定制化技术方案,引导农户在农业生产中融入文旅元素以提升农产品附加值。三是激活闲置空间资源,鼓励企业在乡村设立振兴就业帮扶车间,延伸产业链条。截至2025年8月,全县累计建成就业帮扶车间150家,带动近6500人实现“家门口”就业。这些车间的业务涵盖农产品加工、手工艺品制作及文创产品研发,有效吸纳了农村剩余劳动力,为产业融合发展提供了丰富的产品供给,进一步完善了产业生态。
3.数字智治赋能,开辟产业融合技术路径
在数字化时代,技术赋能已成为推动乡村产业融合的重要驱动力。安仁县以数字化转型为抓手,通过筑牢数字底座、优化物流支撑、创新治理机制三维发力,将数字技术深度融入乡村空间重构与产业融合全过程,形成了技术驱动的发展协同效应。
聚焦数字基础设施建设,为数字治理与产业发展嵌入奠定坚实基础。截至2022年底,安仁县累计建成77个5G基站,实现“村村通5G”网络覆盖;同时新建及优化60余个基站,重点覆盖产业园区、交通枢纽与旅游节点等关键区域。这一基础设施布局不仅提升了县域要素流通效率、公共服务可达性与资源整合能力,更直接支撑了产业融合“线上+线下”运营模式的落地,为农产品电商、线上文旅推广等新业态发展搭建了技术框架。
在数字基础设施的支撑下,安仁县进一步优化数字化物流支撑体系,推进城乡客运一体化与客货邮融合发展。建成1个农村客货邮分拨中心、4个乡镇运输服务站,同步优化154个村级网点,形成覆盖县乡村三级的物流网络。高效的物流系统不仅助力农产品与地方文创产品精准对接外部市场,降低流通成本,也为农文旅要素的深度融合提供了可靠的硬件保障,有力提升了安仁县作为产业融合原产地的吸引力与市场竞争力。
积极创新数字治理保障机制,以技术手段提升治理效能,为产业融合营造稳定环境。安仁县通过建设“1+7+5”诉源治理调解网、在乡镇布设13个“微型法官工作室”,叠加推广“一站式”矛盾纠纷排查化解系统与“百姓解忧站”微信小程序,构建起全方位、多层次的矛盾纠纷化解体系。通过健全县级领导“1+2+N”坐班接访机制,常态化开展“千人包千村·万警进万家”“政法干警联系企业”等走访活动,及时发现并解决产业发展中的问题。2024年,全县共排查矛盾纠纷7000余件,前期化解率超过80%,90%以上的矛盾风险在基层得到妥善解决。因此,全面增强了乡村治理的韧性与自治能力,为产业融合发展营造了安全稳定的环境,进一步巩固了“田园变公园”的实践成果。
二、空间生产视角下“田园变公园”的实践路径
空间生产理论认为,空间并非单纯的物理容器,而是承载社会关系、资本运作与价值理念的动态产物,为解读乡村转型提供了系统性分析框架。安仁县“田园变公园”的实践,正是以空间生产理论为隐性逻辑,以田园与公园的空间共存为现实底色,以文化旅游为核心抓手,在保护生态资源的同时高效开发乡村价值,探索出一条生态保护与产业发展并行不悖的乡村振兴路径。从空间生产的三维维度出发,可清晰梳理出安仁县通过物理空间重塑、思想空间构建、生活空间活化,实现乡村从传统生产场域向复合型价值空间转型的完整脉络。
(一)物理空间重塑,从生产场域到复合空间
在空间生产理论的三维框架中,物理空间是最基础的维度,作为人类可感知、可参与的日常活动场所。从这一空间实践维度切入,聚焦安仁县物理空间的重塑与生产过程,可以清晰看到是如何通过高标准农田建设、田园景观营造及多元要素整合,打破传统乡村空间的单一功能属性,实现产业深度融合与乡村物质形态的系统性再造。
1.以产业融合为牵引,确立空间重构起点
安仁县“田园变公园”的实践,绝非简单的物理景观改造,而是以产业融合为核心牵引的空间重构行动。通过“农业景观化、景观产业化”的双向路径,实现自然景观、产业融合与人居环境的协同重塑,推动乡村物理空间从单一农业生产场所,转向兼具生态涵养、文化展示与休闲体验功能的复合空间。
在县域层面,安仁县将高标准农田建设作为空间重构的核心起点。通过实施农田整治、道路贯通、水系连通等工程,将过去分散的耕作单元、零散的自然要素如沟渠、林地、村落等,整合为可视化、可体验的一体化景观整体。在景观塑造过程中,始终强化空间的产业逻辑,推动“景观即产业、空间即价值”的理念落地。依托农田资源,深度融合神农文化元素与旅游休闲功能,赋予乡村空间农业生产、文化感悟、旅游观赏的多重价值。在连片稻田景观中精准植入“农耕文化体验区”“农事节庆广场”等功能节点,游客在观赏稻浪与山色交织的自然景观时,可同步参与插秧、收割、打谷等农事劳作,或在节庆广场体验“赶分社”非遗活动,实现“看景”与“体验”的深度结合;在林地与村落之间规划生态步道与休憩凉亭,提升了不同空间单元的连通性,增强了游客对乡村空间的感知度与舒适度。
以产业融合驱动的空间重构,彻底打破了传统乡村生产、生活、生态“三生分离”的格局,将乡村空间营造成可感知、可耕作、可漫游的立体空间体系。因此,不再仅仅是农业生产的载体,更成为兼具生产活力与生活温度的复合景观场域,为后续乡村经济转型与社会关系重构奠定了物质基础。
2.以要素联动为核心,推动复合空间生产
在空间生产的逻辑中,乡村物理空间不仅是资源的被动承载体,更是自然资源、产业要素与社会主体互动、叠加与再造的主动场域。安仁县“田园变公园”的突破,关键在于推动多元要素的联动布局,将生态禀赋转化为可经营、可参与、可持续的生态产业融合场域,最终实现空间多功能的再生产。
在空间资源整合方面,安仁县依托山水林田湖等自然单元的多样性,构建功能互补的复合型空间功能区。以稻田空间为例,不再局限于粮食生产功能,而是演化为农业景观与休闲旅游的复合载体。通过引导农业龙头企业、村集体与农户深度参与,形成企业带动技术与市场、集体组织资源与农户、农户共享收益与就业的利益联结机制。2024年,仅稻田公园周边的新丰村,年接待游客就超100万人次,带动村民人均年增收超8000元,直观体现了农业空间向景观化、市场化、收益化转型的成效。
在生态特色资源利用方面,渡口乡石冲村依托独特的丹霞地貌,打造国家3A级“渡口丹霞”景区,形成自然景观与乡村经济的空间叠加效应。通过完善景区步道、停车场等基础设施,引入民宿与乡村餐饮服务,推动乡村旅游收入向“住宿、餐饮”多元增长转变。2024年,该村接待游客达20万人次,带动周边民宿、农家乐收入增长200%,村民人均增收超500元,清晰展现出地貌景观向经济效益转化的可行路径。
在空间功能复合方面,熊峰山国家森林公园以森林康养、户外运动、红色研学为核心功能,叠加中药材种植与生态文化体验功能,构建生态保护、文化教育和产业发展一体化的复合空间体系。公园年均接待研学团队50余批次,直接带动周边3000户农民通过民宿经营、导游服务、中药材销售实现增收。2024年,安仁县全县文旅综合收入达45.09亿元,同比增长9.05%,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1.8万元,增速连续三年位居郴州市前列,说明了复合空间生产对县域经济与农民收入的强劲带动作用。
3.以人居改善为抓手,再造乡村生活空间
“田园变公园”的实践,不仅改变了乡村的地景形态,更深刻重塑了村民的生活方式与生活品质。随着农文旅融合的不断深化,农民的身份标签从传统农业劳动者,逐步拓展为民宿经营者、农家厨师、乡村讲解员、生态维护员等多元角色,生活方式也随之趋向多元与服务化,这一转变正是物理空间功能拓展的直接结果。
空间结构的转型不仅催生了新生计形态,更提升了农民的社会地位与生活认同。安仁县以农村人居环境整治为重要抓手,从村民最关切的卫生问题入手,新建(改建)农村户厕2915座、公共厕所95座,使农村卫生厕所覆盖率提升至95.7%,有效改善了农村卫生条件;同时建立“季度通报+整改销号”机制,全年评选奖励20个“卫生洁净村”,通过环境整治与制度化管护,推动村庄空间从“脏乱差”向“洁净美”转变,提升了乡村的生态宜居水平。
在完善乡村公共服务与生活设施方面,安仁县在各村建设乡村公园、休闲广场及环形步道系统,将景观美学与生活品质深度融合。村民茶余饭后可在步道散步、在广场健身,游客也能在乡村公园感受乡土气息;通过开展“最美庭院”“文明家庭”等群众性评选活动,引导村民主动参与村庄治理与环境维护,既增强了乡村社会的凝聚力,也培育了村民的公共意识,让乡村生活空间真正成为“有温度、有活力”的家园。
(二)思想空间构建,从理念编码到制度嵌入
在空间生产理论的三维框架中,思想空间是空间建构的理念基础,也是对现实空间进行意义重构的过程。这一“空间表征”维度的核心在于探究政府、市场资本及社会组织如何通过空间规划、产业理念与品牌叙事介入空间建构,进而形成理念、制度与空间三者之间的内在联动逻辑,为物理空间的重塑提供方向指引与制度保障。
1.思想空间的再造,从产量逻辑到价值逻辑
安仁县“田园变公园”的空间转型,起点并非物理层面的改造,而是思想逻辑的根本性重构。长期以来,安仁县的县域空间以农业生产为唯一导向,稻田象征“粮仓”、土地承载“生计”,“亩产论英雄”成为发展的底层逻辑。这种单一的产量导向,逐渐凸显出空间功能的局限性。农田仅产生农业收益,生态资源难以转化为经济价值,乡村空间陷入低效利用的困境。
为突破这一困境,安仁县启动思想空间的再造工程,推动发展逻辑从产量导向转向价值导向,空间形态从单一产业场域向多产融合复合空间演进。县委、县政府以“生态产业化、产业生态化”为理念基础,提出“农业为基、文化为核、旅游为牵引”的“三元融合”战略,打破了农业、文化、旅游的行业壁垒,重构了生产、生活、生态“三生”共融的空间格局。在这一理念指引下,稻田被重新定义为可观、可游、可学的公园场域,插秧、收割等农事活动被转化为文化展示与体验消费的媒介,这种对空间意义的再定义,构成了安仁县空间重构的思想起点。
2.理念编码与空间秩序化,从规划到制度的内嵌
安仁县思想空间的构建,并非停留在口号层面,而是通过“理念编码”的方式逐步落地。只有将理念嵌入具体的政策与制度,才能将抽象的思想转化为有序的空间秩序与形态。通过将“田园变公园”的核心理念细化为可操作的制度工具、规划框架与行动路径,使思想体系切实落地。县委、县政府更将这一空间治理理念全面融入县域总体规划与政策体系,建立起理念、政策、空间三位一体的运行机制,赋予思想空间可操作性与持续性。
具体而言,安仁县以“四类乡村”建设为核心抓手,将全县不同资源禀赋、产业基础与区位条件的乡村,纳入分层分区的发展体系,形成差异化的空间功能重组格局。对于生态资源突出的乡村,如熊峰山周边村庄,侧重实施生态保护与景观塑形,禁止破坏性开发,重点发展生态康养与森林旅游。对于产业基础较强的村庄,如粮食主产区的村落,重点发展农旅融合、农产品精深加工与乡村工坊,推动“稻稻油”等特色产业与旅游体验结合。对于文化资源富集的区域,如神农文化发源地、传统村落,则推动传统村落保护、非遗展示与文化体验空间建设,让文化元素融入乡村空间的每一个细节。
发展体系的分类,使乡村从被动承接政策的行政单元,转变为功能各具特色、结构互为支撑的动态空间网络。安仁县的稻田公园、熊峰山、渡口丹霞等景区节点,不仅是独立的旅游资源,更被纳入县域生态与产业联动网络,成为农文旅与生态深度融合体系的空间支点。而理念的制度化还体现在总体规划与发展愿景的统领作用上,安仁县立足“神农药都、农业强县、制造新区、仁者安仁”的四大定位,明确以中药种植、文旅康养、农产品加工为核心的产业方向,通过制度化路径实现了从理念更新到空间重塑的动态变革,使思想空间不再是停留在文件中的口号,而内化为县域治理逻辑与社会运作的制度语言。
3.思想空间的社会延展,从价值生成到认同重构
安仁县思想空间构建的最终目标,指向社会层面的认同重塑与社会关系重组。在“田园变公园”的进程中,多元主体的身份与角色发生了深刻转变,农民的身份从粮食生产者转变为景观创造者与乡土故事讲述者,游客的角色从短暂观光的过客转变为空间共建的参与者与乡村价值的传播者。理念不再是政府的单向倡导,而是在实践中内化为村民与游客的生活方式,进而形成新的地方认同逻辑。当地干部曾提到,“我们不是在修一个公园,而是在重新组织人们的生活方式”,这句话恰是思想空间从理念落地为现实的最佳注脚。
从理论层面看,安仁县的实践呈现理念先行、规划引路、实践跟进的系统布局。以理念更新为引擎,驱动空间形态重塑与产业体系重构。其中,稻田公园的建设是思想空间外化为物质空间的核心载体,“四类乡村”的分层布局是思想空间转化为制度空间的关键路径,“赶分社”“油菜花节”等“节节有会”的持续实践,成为思想空间融入社会生活的重要方式。因此,安仁县形成了以生态文明为导向、以产业融合为支撑、以文化复兴为灵魂的空间价值体系,为制度空间与实践空间的生成提供了清晰的思想坐标与精神支点。
(三)生活空间活化,从情感共鸣到文化认同
生活空间聚焦个体对空间的感知与使用过程,是个体通过日常实践、情感体验持续赋予空间意义的动态场域。在安仁县“田园变公园”的实践中,乡村空间已超越单一的物理属性或理念属性,不再仅是农民生产生活的物理空间,也不仅是政府理念规划主导的思想空间,更是被村民与游客共同赋予情感寄托、文化记忆的复合型生活空间,是空间生产理论落地为“人的空间”的最终体现。
1.情感唤醒乡愁,赋能空间升级
安仁县“田园变公园”的创新,关键在于激活了乡村空间的情感记忆与文化认同,让空间成为连接“乡土记忆”与“现代生活”的纽带。以“稻田公园”为例,已不再是传统意义上仅用于粮食生产的农田景观,而是被重新塑造为游客与乡土记忆产生深度共鸣的情感地标。当游客行走在阡陌纵横的稻田间,脚踩泥土、手触稻穗,亲身参与插秧、收割、打谷等农事活动时,田园空间不再是“他者化”的观光景点,而成为一种情感的回溯与心灵的“回乡”。对于许多来自城市的游客而言,这些体验不仅是对农业劳动的好奇,更是对童年乡土生活、父辈劳作场景等情感记忆的召唤,是记忆与现实交叠下的温情回望。
这种情感唤醒,实现了乡村空间资源从“看风景”到“忆乡情”的价值升级。安仁县正是抓住了现代人群“乡愁”这一核心情感需求,通过保留农田的乡土肌理、还原农事的传统流程,让乡村空间成为承载集体记忆的容器。游客在体验中产生情感共鸣,进而愿意为“乡愁体验”付费,这种“情感消费”不仅提升了乡村空间的经济价值,更强化了空间的文化价值,即乡村不再是“落后”的代名词,而是“心灵休憩”的港湾。
2.文化叙事,实现乡村空间的诗意再造
安仁县通过融入红色文化与神农文化的空间叙事,为乡村空间注入了深厚的精神象征与文化厚度,实现了乡村空间的诗意再造。以熊峰山国家森林公园为例,并非单纯的自然景区,而是依托革命旧址等红色文化与神农尝百草传说等中药材文化,通过设计“寻药之旅”“森林徒步”“红色研学”等沉浸式体验项目,让游客在自然与人文的交融中,感知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文化意蕴。空间由此从静态的山水景观,转化为可进入、可感知、可解读的文化场域,每一处步道、每一块解说牌都成为文化叙事的一部分。
渡口丹霞的空间再造同样体现了文化叙事的力量。安仁县借助丹霞地貌的“浪漫”“壮阔”特质,通过嵌入“摸鱼节”“赏荷节”等季节性节庆活动、举办露天音乐演出、布置艺术装置等方式,将丹霞空间打造为面向都市人群的“精神逃逸地”。游客在此不仅能欣赏自然之美,更能通过节庆活动感受乡村的烟火气,通过艺术装置获得审美体验,这种诗意化的空间生产,不仅拓展了旅游消费的边界,更将乡村纳入当代审美体系,使安仁乡村景观具备了文化化、情感化的价值表达。
农家乐与民宿经济的兴起,进一步推动村庄转化为可短暂停留的生活空间。随着交通条件改善与农文旅融合深化,越来越多城市居民选择在乡村体验“慢生活”。在安仁,许多民宿依稻田而建,以稻景为窗、以“赶分社”为主题,游客可与村民一起做饭、参与夜话、围坐篝火、聆听民歌,深度体验乡村人情。“住进田园”的消费形态,满足了都市人“逃离快节奏、寻求疗愈”的心理诉求,使乡村生活空间在消费叙事中被重新赋值,使生活本身成为一种可体验、可消费的“产品”。
3.身份重构,重塑社会认同并凝聚动力
安仁县生活空间的重构,是外来游客“乡愁投射”与本地居民“身份回归”的双重过程,而本地居民的身份重构与社会认同,是空间可持续活化的核心动力。在“田园变公园”之前,部分村民曾因乡村的“落后”而自卑,甚至渴望逃离。但随着游客的涌入、赞誉的增多,村民开始重新发现家乡的价值与美感。正如当地一位村民所说:“以前觉得种田没出路,年轻人都想往外跑,现在看到外地人专程跑来拍照、体验、买我们的米,才知道原来我们的田与地也能赚钱、能出名。”这就深刻折射出乡村空间的价值转变,从“被遗忘的边缘”转向“被看见的中心”,村民也不再将乡村视为“落后”的象征,而是在游客的赞誉与消费中,重新认识到故土的独特之美。
返乡青年的参与进一步推动了身份重构。许多在外务工的年轻人,看到家乡通过“田园变公园”实现了发展,选择回到家乡经营民宿、组织文旅活动、拍摄乡村短视频,从“乡村的逃离者”转变为“乡村的再造者”,在参与乡村建设的过程中,重新确立了“家乡建设者”的身份认同。身份转变形成了“认同、行动、生产、再认同”的良性循环,村民因认同家乡价值而主动参与空间建设,空间建设带来经济收益与社会认可,进一步强化村民的身份认同,最终凝聚起人人建设家乡的内在动力。
内生的情感认同与身份认同,正是生活空间重构的根本动力。安仁县“田园变公园”的实践不仅靠政策推动或资本投入,更源于多元主体在空间中的情感共鸣与价值共识。当乡村成为被热爱、被消费、被共建的对象时,地方社会的精神结构随之重组,村民、游客、政府、企业等多元主体在空间互动中,共同参与意义的生成与再分配。最终,空间从被管理的对象转变为人人共创的场域,从“物质地景”升级为“文化事件”,乡村的社会文化价值得到深层释放。
三、空间生产视角下“田园变公园”的经验启示
安仁县“田园变公园”的实践,以“神农主题文化、农业主导产业、旅游主打休闲”的农文旅融合模式为核心,构建起一套完整的空间生产体系。其逻辑起点是理念引领的思想空间构画,以此推动物理空间的格局重塑与功能优化,进而激活生活空间的情感价值与意义再生产。这一空间生产过程并非孤立推进,而是与多元共治、机制创新和智治赋能深度配合、形成合力,实现产业深度融合与乡村可持续发展。从空间生产理论视角提炼其经验启示,可为同类地区推进乡村振兴提供可借鉴的实践范式。
(一)传统与现代协同,构建乡村发展双向动力
在乡村转型过程中,传统资源与现代要素常被视为对立存在,但安仁县“田园变公园”的实践打破了这一认知,在传统化与现代性之间搭建互动桥梁,构建传统资源与现代技术的动态转换机制,展现出要素双向流动的融合发展逻辑,为乡村发展注入传统根基与现代动能双重支撑,避免了“丢传统失特色”或“唯现代无根基”的困境。
1.激活传统文化资源,重构乡村文化认同
传统文化并非乡村现代化的阻力,而是塑造乡村独特价值体系的基础。安仁县通过系统挖掘农耕文明、红色文化与地方民俗三类核心文化资源,将抽象的文化符号转化为可感知、可体验的公共空间与旅游内容,让“乡愁”成为实实在在的发展资源。
在农耕文明转化上,将传统农事流程融入相关空间建设,设置农耕文化体验区,让游客亲身感受传统农耕智慧。在红色文化活化上,依托革命旧址打造研学基地,通过沉浸式方式让红色文化从静态展陈变为可参与的精神体验;在地方民俗传承上,将非遗活动、地方歌舞等融入旅游场景,每逢节庆举办民俗展演,形成文化展示、旅游体验、产业增收的复合业态。
注重通过创意表达实现传统文化再生。安仁县鼓励本地文创团队与高校设计专业深度合作,提炼乡村特色符号,开发专属乡村IP与文创产品,推动传统文化从静态展示走向动态消费。文化再生不仅让村民重新认识到本土文化的价值,重建文化自信,更让乡村空间更新有了情感与精神支撑,有效规避了“千村一面”的同质化开发困境。
2.嫁接现代技术要素,重塑产业发展动能
乡村产业从传统向现代转型,离不开技术嵌入与要素协同的双重支撑。安仁县通过引入现代技术、重组要素配置、创新合作机制,推动传统农业向现代产业体系实现系统性跨越,为空间生产提供坚实产业动能。在技术嵌入层面,引入数字化、智能化技术,推动农业生产与空间布局的精准化管理,利用相关设备实时监测农业生产关键数据,通过技术手段优化种植区域布局,实现从“经验农业”向“数据农业”、从“经验布局”向“数据布局”的转变。在农产品加工环节,引入智能化设备,提升加工效率与产品标准化水平,延长农产品保质期,同时借助技术搭建农产品溯源系统,增强市场信任度。
在要素协同层面,安仁县以技术为纽带重组资源配置关系。建设现代农业产业园,整合种植、加工、仓储环节,实现农产品就地转化、就地增值。打造数字电商体系,对接主流平台,搭建田间到餐桌的直连通道。构建生产、加工、流通、消费的一体化格局,推动产业链纵向延伸与横向融合,通过电商平台拓宽产品销路,依托数据分析反向指导生产,实现生产与市场的精准对接,让要素配置更高效。
在机制创新层面,构建多元主体参与的技术合作机制。政府牵线科研院所与本地企业合作,引入专家团队驻点指导;企业为农户提供技术培训与优质种苗支持;农户按照标准化技术开展生产,形成政府搭台、科研机构赋能、企业带动、农户参与的多元联动格局。因此,实现了现代技术、数字平台与资本要素的有机嫁接,有力提升了传统农业的市场竞争力,为乡村空间的复合化开发提供了结构性支撑。
3.传统现代有机对接,形成持续发展动力
乡村转型的关键,绝非简单“去传统”或“全现代”,而是找到传统与现代的契合点,实现两者在空间层面的结构性耦合与功能互补。在安仁县的实践中,传统承载着地方的文化根基、社会关系与生活方式,是乡村认同与社会秩序的基础。通过保留乡村肌理、传承地方民俗,让村民在熟悉的文化环境中参与发展,避免因过度现代化导致的身份迷失;现代则代表着科技、资本与制度的先进要素,是推动乡村突破发展瓶颈的外部动能。引入数字技术、优化产业机制,让乡村具备对接全国大市场的能力,避免因固守传统导致的发展滞后。
安仁县注重对传统与现代进行创造性转化与系统性激活。现代要素的引入并非以替代传统为目的,而是“入乡随俗”地适配乡村发展需求。数字电商平台的运营保留“熟人社会”的信任逻辑,鼓励村民主播以本土化方式介绍产品,拉近与消费者距离。制度设计兼顾现代效率与乡村情感,在相关资源调配中通过村集体协商推进,尊重村民的情感联结。将传统资源的文化价值转化为现代经济价值,让地方特色活动既传承文化,又带动相关消费。将现代制度的效率逻辑与乡村社会的情感逻辑相结合,以乡土化方式开展技术传授,让农户更容易接受。
传统与现代的有机对接,形成了可持续的发展动力体系。让乡村在现代化进程中保持了自身的文化韧性与社会活力,避免了“丢了传统、失了特色”的困境。动力的生成不仅依赖技术与资本的外部注入,更取决于主体间的互动与制度创新。村民在参与现代产业中重新激活传统技能,现代要素在融入乡村中获得文化内涵与情感温度,实现传统在现代语境中“活化”、现代在传统土壤中“落地”,激发传统资源在现代场景中的再生能力。
(二)政府与市场协同,保障产业可持续发展
乡村产业的可持续发展,离不开政府与市场的良性互动。安仁县“田园变公园”的转型实践,展现出一种以制度供给激活市场活力、以市场机制反哺公共治理的动态平衡模式。政府与市场并非单向作用的关系,而是通过目标协同与功能互补,共同塑造出有利于产业可持续发展的空间生产格局,避免了政府包揽低效或市场无序扩张的弊端。
1.政府精准定位,搭建产业发展基础平台
在乡村空间生产中,政府的核心作用是搭好“舞台”,做到不越位、不缺位。安仁县的实践清晰地展现了政府从“管控型”向“赋能型”的角色转变。也就是不直接干预市场主体的具体经营,也不放任市场无序发展,而是通过规划引导、机制创新和公共服务供给,为市场与社会力量参与乡村发展创造稳定、公平的环境。
在空间规划层面,政府牵头编制相关发展计划,明确县域发展定位,划定不同区域的功能分区,避免同质化开发与资源浪费。在机制建设层面,出台相关奖补办法与发展方案,建立理念、政策、空间的落地机制,对符合标准的项目给予支持,为相关产业发展提供保障。在公共服务层面,推进交通网络建设,完善基础设施,解决产业发展的“硬件瓶颈”。在质量监管层面,建立产品溯源体系与服务标准,定期开展市场检查,保障消费者权益与区域品牌形象。
“搭舞台”式的政府定位,确保了公共目标的实现,如生态保护、农民增收、文化传承,为市场主体预留了充足的发展空间,让企业、合作社等能够在规则框架内自主决策、有序竞争,实现公共利益与市场效率的动态平衡。
2.市场高效运作,引导产业优化与品牌塑造
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安仁县通过激发市场活力,推动产业链、供应链高效匹配,同时在运营中持续优化产品与服务,形成稳定回报与品牌效应,增强市场主体的长期投入意愿。核心是构建龙头企业、合作社、农户的多层次协同模式,让市场力量成为产业升级的引擎。
在产业链协同层面,龙头企业主导市场开拓、技术指导和品牌建设,对接外部市场,引入先进技术,打造区域特色品牌;合作社承担生产组织和资源整合功能,负责统一采购生产资料、组织农户开展标准化生产、集中收购农产品,解决小农户“散而弱”“议价能力低”的问题;农户参与标准化生产与服务环节,按照企业与合作社的要求开展生产,或在相关项目中提供服务,获得多元收益。协同模式实现了企业牵头拓市场、合作社协作强组织、农户参与稳生产的长效机制,让小农户精准嵌入现代产业链。
在品牌塑造层面,市场主体通过持续优化产品与服务提升品牌价值。一方面,针对不同消费群体开发差异化产品,覆盖不同市场层级;另一方面,通过节庆活动、线上营销强化品牌认知,借助地方特色活动提升品牌曝光度,通过主流平台开展推广,让区域品牌形象深入人心。因此,不仅提升了产品的市场辨识度,更将单一农产品转化为可持续发展的产业品牌,为乡村产业注入长期发展动能。
3.多元主体共建,建立协同发展长效机制
乡村振兴不是单一主体的“独奏”,而是政府、市场与村民多元共治的“协奏”。安仁县的实践表明,只有建立“政府有边界、市场有空间、村民有角色”的共建机制,才能实现乡村发展的经济可持续性、社会治理韧性与文化延续性。
在这一机制中,政府明确自身边界,即不搞“一管到底”,而是通过规划引导、制度保障和公共服务提供,为市场与村民参与创造稳定环境,通过便捷渠道倾听村民对产业发展的诉求,及时调整政策措施。市场力量有序运作,在政府划定的规则框架内进入乡村产业、文旅开发和基础设施建设领域,符合乡村规划与生态保护要求,避免无序扩张。村民主动参与,不仅作为利益获得者,更是规则共建者与实践参与者,通过常态化议事机制参与相关项目决策,通过加入合作社、开展经营活动、参与景区管理等方式参与产业发展,形成利益与共的发展共同体。
政府、市场、村民三方在制度框架下形成稳定的合作网络。政府提供制度保障与公共服务,市场注入资源、技术与市场渠道,村民贡献劳动、地方知识与文化情感。多元共建机制让乡村发展不再依赖单一主体或外部投入,而是具备了自我造血、持续发展的能力,同时兼顾了经济效率、社会公平与文化传承,形成了发展有动力、治理有韧性、文化有活力的发展格局。
(三)差异与整体统筹,提升区域协同发展效能
乡村空间具有多样性特征,若采取整齐划一式的开发模式,极易导致资源浪费与同质竞争。安仁县在推进“田园变公园”的过程中,坚持因地制宜与县域统筹相结合,根据不同区域的资源禀赋制定差异化发展策略,通过县域层面的整体统筹实现资源、产业、基础设施的协同,形成“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区域发展格局,提升了区域协同发展效能。
1.因地制宜,发展多元特色乡村空间
立足资源禀赋实现差异化发展,是乡村空间生产避免同质竞争的基础。安仁县并未追求城乡同质、村村雷同的发展模式,而是充分尊重地域差异与空间特性,根据不同乡村的资源禀赋,即生态、产业、文化资源的差异,规划各具特色的发展路径,形成多元互补的乡村空间体系。
对于农业资源丰富的区域,依托优质农业资源发展生态农业与休闲旅游,打造兼具观赏、体验与学习功能的农业景观,植入农耕体验、农事节庆等业态,成为农文旅融合的核心载体,对于生态景观独特的区域,依托特色地貌打造景区,发展“自然景观+节庆活动”的旅游模式,推出季节性特色活动,带动周边相关产业发展,对于文化与生态资源兼具的区域,整合生态、文化资源,发展康养、研学、文化体验等业态,形成生态、文化、康养的复合空间,带动农户增收。
“分区分类、各展其长”的发展逻辑,充分发挥了不同区域的资源优势,避免了因同质竞争导致的资源浪费,为农文旅融合发展提供了多样化的空间载体,也让乡村发展呈现出“一村一特色、一域一亮点”的生动局面。
2.区域统筹,强化产业协同发展效能
仅有各村的差异化发展还不足以形成可持续的区域发展动力,必须通过县域层面的整体统筹,打破行政边界与空间壁垒,实现资源、产业、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的跨空间协同,将分散的优势要素聚合成高效运转的整体系统。安仁县通过县域统筹,让差异化的乡村空间从“单打独斗”转向“协同作战”,提升了产业发展的整体效能。
在功能定位统筹上,县政府明确不同区域的核心功能,形成分工明确、功能互补的产业格局,避免内部竞争。在资源整合上,将分散的农产品资源整合为区域公共品牌,统一生产标准、包装设计与营销推广,提升市场竞争力。在基础设施统筹上,优化县域交通网络,建设乡村旅游环线,将主要景点与村落串联成线,方便游客一站式体验,同时完善物流与服务网点,实现基础设施的共享共用,降低运营成本。在公共服务统筹上,推动教育、医疗、文化等公共服务向乡村延伸,在重点区域周边完善公共服务设施,配备专业人员,提升乡村公共服务水平,增强游客与村民的获得感。
县域层面的整体统筹,不仅优化了资源配置效率,更强化了产业链与供应链的协作。不同区域的资源与业态相互补充、相互带动,形成全域联动、优势互补的发展格局,增强了县域内乡村产业发展的整体竞争力。
3.要素联动,以基础设施支撑持续发展
县域统筹协调的关键,在于让基础设施成为要素流通的“高速公路”,通过基础设施的系统联动,实现土地、资本、技术、人才等各类资源的高效配置。安仁县的实践表明,基础设施建设不应是孤立的“单项投入”,而应与产业发展、公共服务深度协同,通过要素联动激活乡村发展潜力。
在交通与物流基础设施方面,推进交通网络建设,打通城乡要素流动的“毛细血管”。旅游公路串联主要景区与村落,配备配套设施,方便游客出行;农村公路覆盖所有行政村,解决农产品外销“最后一公里”问题,通过建设县、乡、村三级物流网络,降低农产品物流成本,为资本、技术与人才下沉乡村创造条件。
在数字基础设施方面,重点推进网络全覆盖,覆盖重点景区、产业园区与交通枢纽;搭建县域大数据平台,实现生产、加工、流通、消费数据的互联互通。通过数字基础设施,农户可依托大数据调整生产计划,企业可通过电商平台开拓市场,政府可通过数据监测优化产业政策,提升资源利用效率。
要素联动的实现还依赖于制度机制的创新。安仁县通过政府引导与市场机制相结合,构建基础设施建设、要素配置、产业发展相互促进的闭环体系。将物流基础设施与电商发展绑定,物流网点同时承担电商服务功能,为农户提供配套服务,提升了物流设施的利用率,推动了电商产业发展。将数字基础设施与技术推广结合,通过平台为农户推送生产指导信息,让基础设施成为技术赋能的载体。要素联动模式,让基础设施建设不再是“孤立投入”,而成为激活土地潜力、提升产业承载力、促进社会活力的催化环节,形成基础设施完善、要素高效流动、产业持续发展的长效机制。
参考文献:略
作者简介:陈文胜,湖南师范大学中国乡村振兴研究院院长、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三农问题与乡村振兴;胡泽平,湖南师范大学中国乡村振兴研究院博士生,研究方向为乡村治理;王鹏瑞,湖南师范大学中国乡村振兴研究院硕士生,研究方向为乡村治理。来源:陈文胜、向玉乔主编《乡村振兴蓝皮书:湖南乡村振兴报告(2025)》,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5,第174~19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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