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基层的创新工具依赖
从道德积分制的村村覆盖到文明银行的遍地开花,从村民行为数字台账的全面上线到各类治理评分系统的迭代升级,近年来乡村治理领域正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工具创新竞赛。在乡村振兴全面推进的背景下,基层治理创新被赋予越来越高的权重,而量化、可视化、数字化的治理工具,几乎成为各地打造治理亮点的标配。不少地方将数字化系统直接等同于治理能力的现代化升级。在各类基层治理考核中,创新载体往往成为评价工作优劣的核心指标。工具和系统越来越智能,但一个不容忽视的反差也正在显现:当治理越来越依赖可计算、可展示、可考核的制度工具,乡土社会内生的自治空间、情理秩序与协商传统,在无形中被压缩;基层干部沉入乡土解决具体矛盾、回应群众诉求的精力,被不断稀释。
工具创新本应是治理升级的手段,如今却在不少地方异化为治理的目标本身。这一现象背后,隐藏着乡村治理现代化进程中一个亟待正视的命题:当我们越来越习惯于用标准化、量化、数字化的工具去破解所有复杂社会问题,治理是否会在追求效率的过程中,逐渐偏离其以人为本的本质?
一、从道德悖论到工具依赖
陈文胜教授在对乡村积分制的系统伦理审视中,深刻揭示了“道德可计算”的内在悖论:当乡土道义、人情善意被转化为可统计、可兑换的数字指标,乡村治理在收获效率的同时,也在悄然改变道德行为的生成逻辑。原本出于内在义务的伦理行为,可能异化为对制度收益的理性计算;原本丰富多元的乡土生活,可能被简化为一套可测量的指标体系。这一判断精准地戳中了当前量化治理工具的核心伦理风险,也为反思基层治理创新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支点。
事实上,很多基层治理者并非没有意识到工具越界的风险,也并非不了解乡土社会的复杂性。但在现有的治理体系与考核逻辑下,选择量化工具往往是一种理性的、甚至是最优的选择。换言之,“道德可计算”的悖论,不只是工具设计层面的伦理问题,更是压力型体制下基层治理路径依赖的必然产物。当工具创新本身成为政绩指标,当治理成效必须转化为可展示的数据与台账,基层就有足够的动力去不断扩张工具的应用边界,不断升级治理的技术手段,哪怕这会带来相应的社会成本与伦理风险。
二、压力型体制下的量化工具偏好逻辑
基层对量化治理工具的偏爱,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跟风,而是压力型体制与政绩锦标赛逻辑下的理性选择。在自上而下的治理压力传导中,量化工具天然契合了行政体系对成果的需求,成为基层应对考核、打造亮点、降低治理成本的重要抓手。
在当前的基层治理评价体系中,治理成效的可度量性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相比于浸润在乡土人情中的治理实践,量化工具几乎是为行政考核量身定制的。一套完善的积分制度,有清晰的指标体系、完整的台账记录、可查询的系统数据,既能够快速形成治理亮点,也方便向上汇报和横向展示,既能够体现基层的创新意识,也能够作为迎接检查的核心材料。久而久之,基层治理就容易形成一种样板导向,集中资源打造精细化的治理工具样板,哪怕这些样板的实际治理效能未必匹配其制度成本。很多量化治理工具之所以能够快速复制推广,不是因为它们在多大程度上解决了乡村问题,而是因为它们最符合行政考核的评价逻辑,最容易成为治理现代化的可视化符号。
乡村社会是一个由人情、关系、习俗、地方性知识共同编织的复杂共同体,乡村治理面对的往往是多元的矛盾与诉求,这类事务的治理效果也往往具有模糊性。而量化治理工具最大的优势,就在于它能够通过标准化的指标设计,将复杂的社会问题简化为清晰的行政任务,将模糊的治理目标转化为可操作的评分细则,从而大幅降低基层的治理成本与决策难度。比如推进移风易俗,如果依靠情理劝导,见效慢且难以衡量成效,但如果引入积分制,将彩礼金额、酒席桌数、仪式时长等转化为具体的扣分与加分项,治理就立刻变得简单清晰,村干部只需要对照标准打分、登记、公示,就完成了治理任务。一旦有了量化的积分指标,复杂的群众工作就变成了简单的台账工作。对于事务繁杂、人手有限的基层组织而言,这种简化具有极强的吸引力。它让基层干部从纷繁复杂的乡土社会关系中抽离出来,用一套标准化的规则应对所有问题,既提高了行政效率,也降低了治理的不确定性。但这种简化的代价,是用行政逻辑替代了乡土社会自身的运行逻辑,用统一的标准消解了地方的差异与温度。
在强调留痕管理的行政体系中,完善的制度、规范的流程、公开的标准,往往成为评判基层是否履职尽责的重要依据。当治理出现争议与矛盾时,一套标准化的量化工具,能够成为基层规避责任的盾牌。比如,当积分制的规则被公之于众,当所有的评分都有明确的制度依据,村民对治理结果的不满,就很难再归咎于基层干部的个人偏好与不公,而只能归因于制度规则本身。通过将治理标准量化,基层将具体的治理责任转化为制度规则的责任,将个人的裁量风险转化为制度的运行风险。对于基层干部而言,这无疑是一种更为安全的治理方式,与其依靠个人权威与人情关系去处理矛盾,不如依靠一套清晰的制度工具去执行规则,哪怕规则本身可能存在不合理之处。
正是这种考核激励、效率提升与风险规避的三重动力,共同推动了量化治理工具在基层的快速普及。工具的选择,从来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制度环境下的理性选择。
三、工具依赖下的治理异化风险
对治理工具的过度依赖正传导出治理异化的风险,即乡村治理正在从以人为本的社会治理,异化为以工具为中心的技术治理;农民正在从乡村治理的主体,异化为被治理、被评价、被规训的对象。
工具依赖最直接的后果,是治理边界的持续扩张。在政绩驱动下,为了让工具发挥更大的效用,量化工具的应用范围往往会不断从公共领域向私人领域渗透。最初的积分制,大多集中在人居环境维护、公益劳动参与、政策配合等公共事务领域,但随着工具的不断升级,越来越多原本属于私人伦理、家庭生活、人情交往的内容,被逐步纳入考核评价的范围。从孝老爱亲的频次到家庭卫生的标准,从婚丧嫁娶的规模到人情往来的金额,甚至村民的消费选择、日常言行、对村级工作的态度,都可能被转化为具体的积分指标。公共治理的触角,就这样借着量化工具的便利,一步步延伸到农民的私人生活领域。正如陈文胜教授所警示的,当道德被纳入可计算、可兑换的制度框架,原本出于内在自觉的伦理行为,就可能异化为“赚积分”的策略性选择。这种边界扩张往往打着文明治理的旗号,具有很强的正当性包装。但本质上,它是用行政评价替代道德评价,用公共权力干预私人生活。当治理工具的边界不受约束,当所有的社会行为都试图用数字去衡量,乡村社会就会逐渐失去其温情与厚度,变成一个被指标与分数规训的治理场域。
量化工具的核心逻辑是标准化,而乡村社会的本质恰恰是差异性与地方性。不同的村庄,在自然条件、人口结构、宗族关系、生活习俗、经济基础等方面千差万别,同样的治理行为,在不同的村庄可能具有完全不同的成本与意义。但标准化的量化工具,天然倾向于用统一的尺度去衡量所有村庄。为了便于考核,上级往往会制定统一的积分项目、分值标准、运行模式。这种形式上的公平,恰恰可能造成实质上的不公平。治理在形式上越来越规范,但对乡村真实生活的理解反而越来越片面和肤浅。当地方治理被统一的指标体系所取代,治理就变成了悬浮于乡土社会之上的制度空壳。
农民是乡村治理的主体,但在工具依赖的治理模式下,农民的主体角色正在悄然发生偏移。量化治理工具的运行逻辑,是自上而下的设计、考核与评价,在这套体系中,村民的主要行为是赚取积分,而不是参与治理。村干部的主要精力,也从组织群众、协调矛盾,转向了登记积分、更新台账。治理关系变成了单向的评价与被评价,治理动力也从内生的共同体认同,转向了外在的制度激励。
四、反对工具依赖绝非否定治理创新
警惕基层的创新工具依赖,绝不是否定乡村治理创新,更不是反对数字技术、量化工具在基层的应用与探索。事实上,适度的积分激励与数字化管理确实能够提升治理效率。工具本身是中性的,反对的从来不是工具本身,而是把手段当目的的异化。真正的问题在于如何摆正工具的位置,工具永远只能是治理的辅助手段,而不能成为治理的全部。
当前有一种认知误区,似乎治理工具越智能,治理现代化水平就越高。但实际上,治理现代化的核心,是治理体系的完善与治理能力的提升,是人的主体性的激活与公共利益的实现,而不是工具的升级与技术的堆砌。换言之,我们需要的是有用的工具、是服务于人的治理。判断一项治理创新好不好,标准从来不是它够不够新颖、够不够精细,而是它能不能真正解决问题、真正激活乡村内生动力。
五、超越工具依赖的治理现代化转向
破解基层的工具依赖困境,不能只停留在对具体工具的批判与边界划定上,更需要从治理观念、评价体系、实践逻辑等层面进行系统性调整,推动乡村治理从工具中心向人民中心回归。
重构基层治理的评价逻辑,是破解工具依赖的根本前提。要调整基层治理考核的指挥棒,建立多元化评价体系。一方面,不能简单以有没有积分作为评判治理好坏的标准。应更多将群众满意度、问题解决实效等作为核心评价指标,引导基层将精力转向解决实际问题。另一方面,要丰富考核的方式方法,真正深入乡土社会,考察治理的实际成效。只有当考核看重治理实效,基层才会真正摆脱对量化工具的路径依赖。
超越工具依赖,关键在于让工具回归辅助补充的本位。乡村治理的根基,从来不在精巧的制度设计里。量化工具、数字系统只作为治理的补充手段,而不是前置方案。比如移风易俗,最有效的方式不是积分考核,而是通过村民议事会制定村规民约,通过典型示范形成正向引导。人居环境整治,最持久的动力不是积分激励,而是村民对家园的归属感与责任感。治理工具的价值,在于赋能自治,而不是替代自治。当乡土社会的内生治理力量被充分激活,工具才能真正发挥其效能,而不会异化为治理的负担。
破解工具依赖,必须始终锚定农民的主体地位,将农民的真实需求作为治理创新的出发点与落脚点。任何治理工具的设计与推广,都应当充分听取村民的意见,尊重村民的意愿,而不是由上级部门单方面制定。只有当治理创新真正回应农民的诉求,真正让农民成为参与者与受益者,工具才会有生命力,治理才会有凝聚力。
治理工具的泛滥,某种程度上也与一刀切的推广模式有关。上级部门往往倾向于将试点成功的治理工具,作为标准经验在全域推广,要求基层统一落实、全面覆盖。这种模式忽视了村庄的差异性,也倒逼基层为了完成任务而机械照搬工具,最终导致工具的异化与变形。因此,超越工具依赖,还需要建立更具包容性的治理创新制度,为地方实践留足自主调适的空间。对于试点成功的治理经验,应当提炼其可复制的治理理念与运行逻辑,而不是推广具体的制度形式与指标体系。允许不同村庄根据自身的实际情况,选择适合的治理方式。只有给基层足够的自主空间,治理创新才能真正扎根地方,而不是沦为千篇一律的制度盆景。
作者系湖南师范大学中国乡村振兴研究院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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