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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胜等:空间生产理论视角下“田园变公园”的实现路径

[ 作者:陈文胜 胡泽平   文章来源:中国乡村发现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26-10-08 录入:王惠敏 ]

陈文胜,胡泽平.空间生产理论视角下“田园变公园”的实现路径——安仁县农文旅产业融合发展研究[J].乡村治理评论,2025,(2):192-213.


——安仁县农文旅产业融合发展研究 

摘要:在中国式现代化推进乡村高质量发展进程中,产业融合是破解乡村生态资源富集与经济增长迟滞矛盾的重要路径。本文基于空间生产理论,以湖南省安仁县“田园变公园”实践为研究对象,探析其“神农主题文化为魂、农业主导产业为基、旅游休闲功能为翼”的农文旅融合发展逻辑。研究表明,安仁县通过“空间实践-空间表象-表征性空间”三重维度协同重构,依托多元主体共治网络整合政府、市场与村民力量,结合制度创新与智治赋能优化要素配置,推动传统农业空间向“生产-生活-生态”多功能复合空间转型。其实践路径体现为传统资源与现代要素双向流动、政府引导与市场驱动权责平衡、区域差异化发展与整体性协调相耦合,最终构建起“以文促农、以农促游、以游促产、以产促富、以富固村”的良性循环,形成可复制的“安仁经验”,为乡村振兴背景下的空间再生产与产业深度融合提供实践参考。

关键词:空间生产理论 农文旅产业融合 乡村振兴  安仁县

一、引言

习近平总书记明确指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贯彻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的发展理念,加快形成节约资源和保护环境的空间格局、产业结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这一理念为乡村振兴工作开展提供了明确理论指导,而乡村振兴作为系统工程与国家战略,具有时间长、任务重、困难多的特点,需在不断解决实际问题中稳步推进。广大乡村地区依托独特地缘优势,蕴藏丰富生态资源,具备成为全面推进乡村振兴新动能与新增长极的重要潜力,正如古人所言“草木植成,国之富也”。但生态资源向富民效益转化面临多重桎梏,使拥有丰富生态优势的“资源富集区”反而成为资源价值未充分释放的“发展滞后区”。

具体来看,这一困境源于多因素交织约束。其一,产业链低端锁定,部分乡村过度依赖初级农业生产与低附加值生态产品,虽有丰富生态资源,却因产业结构单一、产业链条简短,未能有效挖掘转化生态资源潜在经济价值。其二,地理空间先天“困境”,乡村地区交通滞后制约生态资源流通与生态产品价值增值、市场拓展,基础设施短板阻碍资源通过市场化机制转化为经济效益。其三,产权结构双重模糊,一方面乡村生态资产实体权属关系未明确,另一方面乡村生态系统服务功能产权属性长期缺乏法律确认,这两方面导致乡村生态资源资本化进程受阻,投资者因产权风险谨慎,无法形成可交易权利凭证,限制乡村生态资产市场化转化潜力。其四,粗放式生态资源开发,掠夺性采矿、滥伐等方式破坏生态系统完整性,削弱生态价值,抑制乡村绿色经济培育发展。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乡村全面振兴规划(2024—2027年)》,明确部署推动乡村产业高质量发展、深入推进乡村生态文明建设等措施,推动有序发展农事体验等新业态、探索现代农业与休闲旅游融合发展方式,成为实现乡村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与绿色生态建设双赢的必然选择。

在此背景下,本文以湖南省安仁县“田园变公园”的实践为研究对象,尝试从空间生产理论视角切入,解码安仁县如何通过农文旅产业融合,将传统农业生产空间重构为集生产、生态、生活与旅游消费于一体的多功能复合空间,这一过程不仅是物理景观改造,更是政府理念引领、多元主体协同实践及情感与文化认同激活共同驱动的社会空间变革,实现乡村空间价值倍增与乡村振兴动能持续注入。为深入剖析这一实践,本文将从三方面切入,分别聚焦空间的三重性互动机制、多元主体协同下的治理网络与利益分配,以及传统文化资源与现代性要素的融合转化。从理论视角看,安仁案例既体现空间作为权力运作和资源分配场域的属性,也回应乡村振兴这一国家核心政治议程,更展现基层治理模式的现代化转型,对理解当代乡村发展与基层治理具有重要意义。

 

二、“田园变公园”的空间重构与产业变革实践

从空间生产理论视角来看,安仁县“田园变公园”的实践并非简单的景观改造,而是一场深度的社会空间变革。内在逻辑在于通过农文旅产业融合,将传统单一的农业生产空间重构为集生产、生态、生活与旅游消费于一体的多功能复合空间,这一过程由政府理念引领的空间表象、多元主体协同的空间实践以及情感文化认同激活的表征性空间共同驱动,实现乡村空间价值倍增与振兴动能注入。

(一)困境溯源:生态富集优势与经济增长迟滞的矛盾困局

安仁县的空间重构与产业变革并非凭空启动,而是源于其长期面临的生态富集却经济落后的结构性矛盾,这一矛盾构成了实践开展的初始动力。安仁县于宋乾德3年(公元965年)置县,地处湘东南罗霄山脉,拥有丰富的自然与文化资源,森林覆盖率高达57.25%,耕地面积39.28万亩,林地面积142万亩,且神农文化源远流长,自古便是“尝百草、教农耕”的神农福地。然而,丰富的资源禀赋并未转化为经济优势,曾长期被贴上国家级贫困县的标签。

2012年,全县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仅为3272元,尚不及当年全国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中位数7019元的一半。同期,安仁县虽已具备一定旅游基础,当年接待游客总量达63.98万人次,但旅游形式以走马观花式的观光游为主,缺乏深度体验与消费停留,全年旅游综合收入仅为4.05亿元,对居民增收的带动作用十分有限。在农业领域,安仁县田野广袤却长期依赖传统耕种模式,产业链条短、科技含量低、附加值弱,尚未进入多功能叠加的现代农业阶段,呈现出“多劳而寡获”的典型特征。旅游“热而不实”、农业“多而不强”的双重困境,使安仁县陷入资源富集却经济落后的发展悖论,“生态高地”向“经济优势”的转化通道长期堵塞。

这一困境由多重因素交织形成。其一,空间功能单一且缺乏有效转化。安仁县虽拥有丰富山水资源与自然景观,但未形成复合型空间功能的统筹布局,产业要素难以有机结合,大量乡村生态资源处于闲置状态,成为“沉睡资产”,无法有效推动经济增长。其二,产业体系薄弱且价值链条断裂。第一产业长期依赖传统耕作,缺乏集约化经营机制,难以实现规模经济;第二产业发展滞缓,缺乏产业承接与加工转化能力,大量初级农产品无法就地增值,在价值链中处于“低端锁定”状态;第三产业尚未建立价值导向的市场运营机制,乡村旅游停留于初级观光层面,缺乏高附加值的文创商品、康养体验与文旅服务等延伸业态,且一二三产业间缺乏有效融合机制,未形成系统化发展格局。其三,区位交通劣势阻碍客流与资本流入。交通等公共基础设施薄弱不仅提高了农产品外输成本,还削弱了乡村旅游的外在吸引力,导致优质资源“藏于山野”。更关键的是,交通困境会抑制市场进入意愿,加剧资本“绕行”倾向,空间上的“被边缘化”与生态资源的“沉睡化”相互叠加,成为安仁县乡村发展初期的突出障碍。

(二)重构网络:“田园变公园”的产业融合与价值提升

面对上述多重发展桎梏,安仁县并未陷入被动停滞,而是以积极变革姿态响应国家乡村振兴战略,充分挖掘地方资源禀赋与制度优势,构建起“神农主题文化、农业主导产业、旅游主打休闲”的产业融合路径,推动农文旅要素系统性整合,为“田园变公园”注入创新性动能,逐步打破“生态高地”与“经济优势”的转化壁垒。

1.神农主题文化:打造乡村空间的文化品牌

在空间生产理论框架下,神农主题文化的开发是安仁县激活表征性空间、强化文化认同的关键举措。通过将抽象文化符号转化为具象空间与现实场景,既增强了乡村空间的文化辨识度,也为产业融合提供了情感纽带与价值支点。一方面,安仁县依托“神农”本源文化,打造了“神农殿”“神农广场”等标志性文化地标,这些场所成为群众日常生活中的文化场域,有效强化了神农文化在日常场景中的传递与表达。另一方面,通过“节会化”方式实现神农文化的活态传承与产业转化,如依托“安仁赶分社”构建神农文化的集体记忆与公共仪式空间,并以“赶分社”为契机开辟产业融合新赛道,推动非遗品牌文化与经济高质量发展同频共振。2025年“赶分社”在保留中草药农产品美食交易、车展房交会、神农祭祀与开耕仪式等传统节目的基础上,创新推出药膳大赛与淌皮大赛等特色赛事,同期“仁商大会”带动全县第一季度接待游客突破百万,综合收入达10.8亿元。

安仁县还积极推动神农文化与现代技术的融合创新,神乐庄园率先开设“安仁神农尝百草”人工智能3D编程科普课程,将科技教育与传统文化相结合,实现神农文化在数字时代的再生产,增强了文化空间的传播力与跨代互动性。结合神农文化深入开发特色农产品、文创产品及沉浸式文旅项目,打造“神农认证”县域旅游消费圈品质认证体系,有效提升“神农药都仁者安仁”的品牌价值,持续探索神农文化在新业态中的延伸路径,进一步拓展其在数字化时代的传播力与消费力。

2.农业主导产业:推动田园空间向复合功能转型

农业主导产业的升级是安仁县开展空间实践、实现田园空间功能重构的核心支撑,通过推动农田从传统单一生产场域向集生态、休闲娱乐和研学体验于一体的复合功能空间转型,促进田园价值多元转化,为产业融合奠定坚实基础。

以高标准农田建设提升农业空间的承载能力与产出效益。安仁县已建成高标准农田23.44万亩,新增建设3.43万亩,通过推广“稻稻油”轮作机制与机械化耕作,全县粮食播种面积稳定在68万亩以上,双季稻面积居全市第一。大力整治耕地抛荒问题,开展耕作层剥离与再利用工程,相关成效被省委办公厅内参刊文推广。全县拥有各类农业机械3.3万台,机耕机收面积达60万亩,综合机械化水平全省领先,春耕生产与农业机械化工作连续三次被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专题报道,成为湖南省农业现代化的典型样本,这一扎实的农业基础为产业融合提供了稳定支撑。同时,发挥农业龙头企业引领作用,与合作社建立紧密合作关系,推动农业价值链延伸与农民增收。依托农文旅要素集聚加速田园功能转型,稻田公园作为全国首个以稻田为主题的4A级景区,在区内发展有机稻米、果蔬采摘、农家乐和民宿等多种业态,带动周边新丰村人均收入突破2万元。

安仁县通过农文旅融合的定位,成功推动农田从单一种植场向“消费场”“展示场”“生活场”的复合转型,充分激活了田园空间的内在潜能,使乡村发展逐步向产业融合范式演进。

3.旅游主打休闲:乡村空间体验与多元价值提升

旅游主打休闲是安仁县激活表征性空间、释放乡村空间多元价值的重要路径,以休闲旅游为牵引,立足自然生态禀赋与人文资源优势,推动乡村空间从封闭农业场域向开放式休闲体验空间转型,构建起“以文促农、以农促游、以游促产、以产促富、以富固村”的休闲驱动型乡村振兴路径。

构建以核心景点为支撑的旅游网络。安仁县以稻田公园、渡口丹霞、熊峰山等为核心打造旅游景点,并实现串点成链。其中,稻田公园带动当地110户贫困户脱贫致富(央视网,2021),2025年“赶分社”开幕当日,稻田公园单日游客破万人,游客接待量同比增长185%,充分体现出休闲旅游的吸引力与参与度。

结合节庆营销打造季节性休闲活动。渡口丹霞景区推出“摸鱼节”“赏荷节”“风筝节”等活动,2024年接待游客超20万人次,带动周边民宿、农家乐收入增长200%以上,村民人均增收超500元;熊峰山景区整合登山徒步、森林氧吧、红色研学与中草药文化等多重功能,年接待游客83.6万人次,收入达618.8万元。最后,培育新型夜间经济与文化消费场景,打造“百乐汇夜市一条街”“神农文化街”等地标性休闲消费场所,进一步丰富旅游体验维度,推动乡村空间从静态生产场所向动态消费与体验空间转型,形成价值多元的新型空间结构。

4.产业融合实践:乡村资源的复合化整合

产业融合实践是安仁县“田园变公园”的内在逻辑,通过产业融合激发乡村空间功能多样化与农文旅价值融合提升,构建具有文化引领、农业支撑与旅游吸引的乡村空间复合体,为破解乡村资源碎片化、功能单一化与发展低效化难题提供实践样本。

具体而言,以高标准农田建设夯实农业生产基础,为产业融合提供稳定的生态与生产支撑。通过正向引导激活乡村闲置资源价值,使传统生产空间兼具生态涵养、观光体验与教育研学等复合功能,形成“可生产、可观光、可体验”的田园新业态。依托“神农药都”建设与“中医药康养”产业发展,推动农文旅与康养产业交叉融合,延伸产业链价值,使传统农业生产空间具备生态、文化、休闲与消费等多重功能。通过优化县域道路及乡村旅游环线,将多个景区与乡村村落串联成空间网络,实现从“点状分布”向“网状联动”的系统跃升,进一步推动乡村产业深度融合。

(三)多元主体协同下的空间治理与产业突破逻辑

安仁县“田园变公园”实践的成功,关键在于实现了乡村发展从政府单向主导向多元主体协同共治的结构性转型,通过激发各治理主体积极性与要素流通性,突破产业融合发展壁垒,这一过程既体现了空间生产中权力运作与资源分配的逻辑,也回应了基层治理现代化转型的时代要求。

1.多元共治与乡村治理主体的网络化协同

多元共治是安仁县构建治理网络、推动空间实践落地的机制创新,通过明确政府、市场、村集体与村民的角色定位,形成网络化协同格局,体现了国家权力与市场资本、基层社区的互动,实现了基层治理从“管理”向“治理”的转型。

县党委政府发挥“引路人”作用,将文旅产业纳入“六大新行动”重点推进任务,出台专项政策,统筹财政资金、项目规划与制度框架设计。如围绕“办会兴城”部署,先后举办“赶分社”“油菜花节”“药王节”“小城之夜”等重大节庆活动,搭建起政府牵头、企业参与、村民互动的共建协商机制与平台。在此基础上,推动市场主体深度嵌入乡村治理网络,政府牵线利诚种业、生平米业等农业龙头企业,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合作社+农户”模式联合开展“稻-稻-油”农旅融合示范片建设,不仅提升了农业效益,还为田园空间叠加研学、观光等功能创造条件,实现亩均增收超500元,村集体经济增收超30万元,充分体现了多元主体协同的实践成效。

在村级层面,安仁县以群众需求为导向,推动村民全员参与村域事务管理。全县13个乡镇162个村(社区)全面建立人民调解委员会,通过“专+兼”聘请与政府购买服务方式配备697名调解员,实现矛盾纠纷源头化解与社区治理常态化。探索“千人包千村、万警进万家”机制,推广“百姓解忧站”微信小程序,及时化解各类矛盾纠纷1200余起,有效提升治理响应速度与效能。通过“乡村夜话”“书记圆桌会”等常态化基层议事机制,让村民广泛参与农文旅项目的议题协商、方案制定与活动执行,在石冲村、山塘村等地,村民从农文旅项目的接受者转变为规划与运营的共建者,形成以村民参与为基础的共治体系,进一步强化了基层治理的内生动力。

2.产业融合中的制度创新与要素支撑体系

制度创新与要素支撑是安仁县保障空间重构与产业融合持续推进的重要保障,通过政策设计、人才培育与基础设施完善,构建高效协同的支撑体系,既体现了空间表象中理念向制度的转化,也回应了乡村振兴战略下资源分配与政策效能的客观要求。

构建完善的制度保障体系,为空间重构与产业融合提供方向引导与激励机制。县委、县政府相继出台《安仁县文旅融合发展三年行动计划》《精品民宿奖补办法》《安仁县六大强农方案》《安仁县文化旅游产业重点工程实施方案》等政策文件,明确“神农药都、农业强县、制造新区、仁者安仁”四大发展定位,并对A级景区、星级旅游点等奖补政策作出具体规定,为产业融合提供清晰制度方向。全面推进“‘四好农村路’+旅游公路”规划建设,通过交通网络优化打破城乡要素壁垒,提升资源整合配置效率,为产业融合提供坚实基础设施支撑。

建立精准的人才支撑机制,为农文旅融合注入持续动力。县委组织部牵头创设“乡见课堂”,组建以64名科技特派员为骨干的服务队伍,在田间、林间、车间开展实地指导与技术培训,为130余家涉农主体提供定制化技术支持与解决方案,引导其在农业生产中融入文旅元素,推动农文旅要素融合与产品附加值提升。

完善就业帮扶机制,促进产业链延伸与村民增收。安仁县出台《安仁县乡村振兴就业帮扶车间实施方案》,鼓励企业利用乡村闲置空间设立就业车间,截至2023年年末,累计发展乡村振兴就业帮扶车间138家,实现“家门口”就业近5000人(黄力,2024)。这些就业车间不仅解决农村剩余劳动力就业问题,还涉及农产品加工、手工艺品制作与文创产品研发等领域,为产业融合提供机制性支撑,进一步丰富了产品类型与产业链条。

安仁县通过产业转型、人才创新与就业帮扶等配套机制建设,构建运行高效、协同有序的制度保障体系,不仅为乡村空间重构奠定基础,而且为产业深度融合提供持续驱动力。

3.智治赋能与产业融合的技术驱动路径

智治赋能是安仁县推动空间治理现代化、加速产业融合的重要路径,通过数字基础设施建设与治理机制创新,提升要素流通效率与治理效能,既体现了现代性要素与乡村空间的融合,也回应了基层治理技术化转型的现实需要。

布局系统的数字基础设施,为乡村治理与产业融合提供信息化支撑。安仁县累计建成77个5G基站,实现“村村通”,并新建及优化60余个基站,全面覆盖重点园区、交通枢纽和产业节点,为数字治理嵌入奠定坚实基础。这些基础设施不仅提升了县域内要素流通效率、服务可达性与资源整合能力,还为产业融合的“线上+”运营模式提供技术支撑。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推动城乡客运一体化与客货邮融合发展,建设1个农村客货邮分拨中心和4个乡镇运输服务站,优化154个村级网点,助力农产品与特色文创产品通过高效物流系统进入市场,为农文旅融合提供基础设施保障,提升产业融合原产地的吸引力与竞争力。

创新数字治理机制,为产业融合提供保障。安仁县建设“1+7+5”诉源治理调解网,依托13个“微型法官工作室”推广数字化乡村基层治理方式,提升治理响应效率与问题处置能力。推广“一站式”矛盾纠纷排查化解系统与“百姓解忧站”微信小程序,健全县级领导“1+2+N”坐班接访机制,开展“千人包千村、万警进万家”和“政法干警联系企业”大走访办实事活动,实现90%以上矛盾风险在基层化解。2024年,全县排查矛盾纠纷7000余件,前期化解率超80%,大力增强了乡村基层治理的韧性与自治力。通过数字化手段,不仅提升了基层治理效率,还强化了乡村在农文旅活动管理、项目落地与游客服务等方面的组织能力,推动乡村治理与产业融合协同进步,进一步促进农文旅产业要素深度融合,为产业融合与乡村振兴目标实现提供技术支撑。

三、空间生产视角下安仁县“田园变公园”的逻辑分析

对安仁县“田园变公园”的实践历程,有必要将其置于更深层的理论视野中进行审视。任何具象的实践都不是孤立产生的,而是深植于特定的理论逻辑之中。为此,本文引入亨利・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理论,借助该理论对“空间实践、空间表象、表征性空间”的三重维度划分,解码安仁县如何通过农文旅产业融合实现传统农业空间向多功能复合空间的转型,揭示这一过程中社会空间变革的驱动逻辑。

(一)理论基础:空间生产理论

空间生产理论由法国社会学家亨利・列斐伏尔提出,强调空间是社会实践的产物,社会关系的再生产居于重要支配地位的,通过社会活动、经济关系与权力结构的互动持续被建构与改变。列斐伏尔将空间生产划分为三重层次,这三重层次共同构成了空间生产的完整逻辑链条。第一重是空间实践,即物理空间,指日常生活中可直接感知的客观环境,如乡村的稻田、村落、道路等,是人类开展生产生活活动的物质载体;第二重是空间表象,即思想空间,指人们通过文化、意识形态与知识体系理解和组织空间的方式,典型表现为政府或企业制定的空间规划、产业理念与品牌叙事,直接决定空间重构的方向与路径;第三重是表征性空间,即生活空间,指个体或群体在日常生活中对空间产生的情感体验与文化认同,如村民对故土的依恋、游客对乡村的乡愁感知,是空间价值得以持续释放的情感基础。

在空间生产理论视角下,乡村空间并非自然地理环境的简单集合,而是由决策理念、权力运作、情感认同等多重因素共同塑造的结果,且成型后的空间结构又会反过来影响资源分配方式与人们的日常生活。基于此,本文构建“空间实践-空间表象-表征性空间”的分析框架,用于解析安仁县“田园变公园”的转型逻辑。从空间实践维度,聚焦物理空间的重塑,探讨高标准农田建设、景观整合与要素配置如何为产业融合奠定物质基础;从空间表象维度,分析政府、资本等主体通过政策规划、产业定位介入空间建构的过程,厘清理念、制度、空间的联动关系;从表征性空间维度,关注村民与游客在空间中的参与体验,揭示身份转化与情感共鸣对空间价值提升的作用。这一框架既贴合空间生产理论的核心要义,也能精准对接安仁实践的关键环节,为后续逻辑分析提供清晰的理论工具(具体分析框架见图1)。

陈文胜等:空间生产理论视角下“田园变公园”的实现路径(图1)

图1空间生产视阈下的田园变公园

(二)空间实践:物理空间的重塑与生产

空间实践作为空间生产的物质基础,是人类可直接感知的物理维度,对乡村而言,山水林田湖草沙与村落肌理共同构成了生产生活的基本场域。安仁县“田园变公园”的空间实践,并非简单的景观美化或设施添置,而是以农文旅产业融合为牵引,对自然、农业与人居环境进行的系统性重构,实现乡村物理空间的功能再造与价值升级,这一过程体现了多元主体的协同行动,反映了空间是权力运作与资源分配场域的理论判断。

以产业融合为导向整合空间单元,推动景观向集聚化、产业化转型。安仁县在县域范围内,统筹稻田、广场、村落、森林公园等分散空间要素,构建连片成型且产游功能互补的景观廊道,使物理空间同时承载农业生产、文化感悟与旅游观赏等多重价值,形成“可感知、可耕作、可漫游”的乡村空间片区。整合空间单元并非对原有空间的破坏,而是在保留农业生产属性的基础上,叠加生态与休闲功能,实现空间资源的高效利用。

通过要素一体化联动布局,将自然资源转化为村民可参与、可经营的产业融合场域。永乐江镇新丰村作为“稻田公园”核心试点区,对1.4万亩连片稻田进行景观化、主题化改造,打造集有机水稻种植、农事体验与文化展示于一体的农文旅融合样板区,该区域年接待游客超100万人次,推动周边村集体与龙头企业深度协作,村民人均年增收超过8000元。渡口乡石冲村依托丹霞地貌资源打造3A景区渡口丹霞,2024年接待游客20万人次,带动周边民宿、农家乐收入增长200%,村民人均增收500元以上。熊峰山国家森林公园以“森林康养+户外运动”为特色,叠加红色研学、中药材种植功能,年接待研学团队50余批次,带动周边3000户农民增收。实践的成效显现,2024年安仁县文旅综合收入达45.09亿元,同比增长9.05%,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1.8万元,增速连续三年位居郴州市的全市前列。

通过物理空间的重构,深刻影响着村民的生计方式与村庄的生活形态。传统农民逐渐向民宿经营者、农家餐厨服务者、景区讲解员、生态维护者等多元身份转型,生计来源从单一农业收入转向“农业+旅游”的复合收入。村庄生活环境也随之优化,安仁县新(改)建农村户厕2915座、农村公厕95座,卫生厕所覆盖率达95.7%,每年安排2000万元以上用于农村生活垃圾清理,每季度通报并整改乡村环境卫生问题,全年评选奖励20个“卫生洁净村”。这些变化不仅改善了村民生活品质,而且为游客提供了友好的消费空间,进一步强化了物理空间的产业融合支撑能力。

因此,安仁县“田园变公园”的空间实践,是一种兼顾农业可持续性、生态多样性、文化丰富性与旅游体验性的复合空间生产,超越了表层的物质改造,成为产业融合背景下乡村物理空间价值重构的生动实践,也为理解“空间实践-空间表象-表征性空间”的互动逻辑提供了物质层面的参照。

(三)空间表象:思想空间的构画与理念编码

空间表象作为空间生产的思想维度,是构建空间的理念基础与意义重构的核心环节,直接决定空间生产的目标与路径。安仁县“田园变公园”的实践,是政府主导下乡村空间理念的系统性革新,通过将“生态产业化、产业生态化”的理念转化为具体政策与规划,完成对乡村空间的意义重构,体现了国家权力对地方空间的引导。

在“田园变公园”实践之前,安仁县的县域空间长期以农业生产为单一核心逻辑,稻田的核心功能是“产粮”,土地的价值聚焦于“生计”,“亩产论英雄”成为县域发展的底层导向。这种单一逻辑虽保障了基本农业产出,却逐渐暴露空间功能的局限。生态资源难以转化为经济价值,农业与旅游产业相互割裂,导致资源富集却经济落后的困境。为此,安仁县启动思想空间的再造以实现两大转向,从“产量逻辑”转向“价值逻辑”,不再仅关注农产品产量,更注重空间的多元价值挖掘;从“单一产业”转向“多产融合”,打破农业、文化、旅游的行业壁垒,构建复合空间形态。

转向的关键是确立“以农业为基础、以文化为内核、以旅游为牵引”的“三元融合”战略,推动生产、生活、生态“三生”空间的协同发展。在这一战略引导下,稻田被重新定义为“可观、可游、可学”的稻田公园,农事活动从单纯的劳作转化为文化展示与体验消费的载体,思想层面的重构为空间实践提供了明确方向。而思想空间的落地并非依赖口号,而是通过政策与制度的“编码”实现。县委、县政府出台《安仁县文旅融合发展三年行动计划》《精品民宿奖补办法》等政策文件,明确“神农药都、农业强县、制造新区、仁者安仁”的发展定位,对A级景区、星级旅游点设置奖补政策,为产业融合提供制度激励;推进“四类乡村”建设,将不同资源类型的乡村纳入分层分区发展体系,如稻田公园侧重农旅融合、熊峰山侧重康养研学、渡口丹霞侧重节庆体验,实现空间功能的差异化与协同化;实施“四季有景、节节有会”策略,通过“赶分社”“油菜花节”“药王节”等节庆活动,将理念规划转化为空间秩序,使地方资源在时空流转中持续激活。

思想空间的重构,推动了地方认同逻辑的更新。在传统逻辑中,农民是“生产者”、游客是“过客”,而在新的空间表象下,农民成为乡村景观的创造者与文化故事的讲述者,游客成为空间再造的体验者与传播者,这种身份关系的重组是社会关系的重构。正如当地干部所言“我们不是在修一个公园,而是在重新组织人们的生活方式”,这句话精准概括了思想空间从理念到现实的转化。稻田公园的建成、“四类乡村”的布局、节庆活动的常态化,都是思想空间在现实场域的外化,形成以生态文明为导向、以产业融合为支撑、以文化复兴为灵魂的空间价值体系,为空间实践与表征性空间的发展提供了思想坐标。

(四)表征性空间:生活空间的情感激活与文化认同

在空间生产理论的分析框架中,表征性空间作为承载情感体验与文化意涵的核心维度,聚焦个体对空间的感知、体验及意义建构,是空间价值得以深度释放的核心环节。在安仁县“田园变公园”的实践进程中,乡村空间突破了“物质形态物理场域”的单一属性,也超越了“理念构想思想图景”的抽象范畴,逐步演化为凝聚情感认同、承载文化记忆的生活空间。这一空间再生产过程,既唤醒了村民与游客的情感共鸣,更推动基层治理逻辑从政府单向主导的空间管控转向多元主体协同参与的空间共治,形成空间重构与治理转型的互哺机制。

空间场景的精细化营造,是激活乡村情感记忆、强化文化认同的有效路径。以稻田公园的改造为例,其功能已彻底超越传统农业生产的边界,转型为能够唤起群体乡土记忆的情感地标。当游客穿行于纵横田埂间,亲身参与插秧、收割、丰收庆典等农事活动时,田园空间不再是剥离在地情感联结的“他者化”观光客体,而成为承载情感回溯、实现精神回归的媒介载体。对城市游客而言,这种沉浸式体验触发了关于童年乡土生活、父辈农耕经历的深层记忆,形成现实场景与记忆影像的叠合共鸣。有游客在访谈中提及,“踩在稻田的泥土里,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爷爷在田里拾稻穗的日子,这种感觉比任何景点都亲切”;对本地村民来说,稻田的价值属性从“谋生依托”转变为“家乡文化符号”,伴随游客的赞誉与消费行为,其对家乡的认同感与自豪感显著提升。安仁县正是通过这一从观赏风景到唤起乡情的价值转化,让乡村空间成为连接现代生活与情感根源的纽带,进一步丰富了空间的文化内涵与精神价值。

文化叙事的深度融入,为乡村空间注入了精神厚度,推动表征性空间实现文化化与情感化的价值跃迁。在熊峰山国家森林公园的实践中,当地以“文化赋能景观”为核心思路,设计“寻药之旅”“森林徒步”“红色研学”等沉浸式体验项目,将神农文化的历史底蕴、红色传统的精神内核与自然景观的生态价值有机融合,使原本静态的山水空间转化为“可感知、可参与、可解读”的动态文化场域。游客在徒步寻药过程中,通过辨识药用植物、聆听神农尝百草传说,能直观理解“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文化理念;在红色研学活动中,借助湘南起义旧址的实物展示与历史讲解,可深化对革命精神的认知,这种“体验式文化感知”远比单向灌输更具感染力。渡口丹霞景区则依托丹霞地貌的独特景观禀赋,引入节庆活动、音乐展演与艺术装置,打造面向都市人群的“精神栖息地”。例如“丹霞星空音乐会”通过“自然景观+艺术表演”的组合,满足了都市人对诗意与浪漫的情感需求;非遗“赶分社”元素的嵌入,又让现代艺术活动与传统民俗形成呼应,避免了空间的“文化空心化”。文化叙事的价值不仅在于拓展旅游消费边界,更在于将乡村空间纳入当代审美体系,实现文化表达与情感价值的双重提升。

民宿与农家乐等业态的兴起,推动乡村空间从“短暂观光场域”转向“可停留、可体验的生活空间”,重构了空间的体验场景。随着城乡客运一体化推进、客货邮融合体系完善,“住进田园”成为都市人群的新兴消费需求,而安仁县的民宿业态并未陷入标准化复制的困境,而是以“在地生活体验”为核心进行创新设计。依稻田而建的“稻乡民宿”,通过“景观渗透”设计将田园景致融入居住体验:客房窗户直面稻田,阳台设置“稻田茶座”,清晨可听蛙鸣、傍晚能观稻浪。以非遗“赶分社”为主题的民宿,则通过“场景再造”让游客深度融入地方文化,如夜间“分社夜话”邀请村民讲述赶分社传说,篝火晚会中组织客家山歌对唱,手工体验环节教授糍粑制作技艺。这种业态创新不仅精准回应了都市人群“逃离喧嚣、寻求心灵疗愈”的心理诉求,更在消费语境下重构了乡村空间的价值内涵,即乡村不再仅是休闲观光目的地,而是另一种生活可能的载体。地方风物、饮食、方言与节庆等元素的再创造,为乡村空间增添了多元叙述维度,民宿菜单主打“安仁土菜”,如抖辣椒、烫皮等;服务员使用方言与游客简单交流,传递乡土温情;春节、中秋等传统节日组织“乡村庙会”“赏月宴”等活动。这些细节设计既强化了空间的“在地性”,也进一步激发了乡村的经济活力。

表征性空间的再生产,带来了村民身份认知的重构与基层治理模式的协同演进,实现了空间的社会赋能。在空间改造初期,部分村民对乡村发展存在消极认知,认为“种田没奔头,守着土地也富不起来”。而随着游客的涌入、空间价值的显性化,村民的认知逐渐转变。正如一位村民在访谈中所说:“以前总觉得种田没奔头,现在看着城里人专门来拍我们的稻田、体验农活、买我们的大米,才明白咱这土地不光能糊口,还能挣名声、创价值。”这种认知转变推动村民从“空间的被动接受者”转向“空间的主动共建者”,有的村民将闲置房屋改造为民宿,有的村民加入“农耕体验向导”队伍,返乡青年更成为空间再造的核心力量。如返乡青年李某创办“乡土文创工作室”,以稻田、神农文化为元素设计书签、笔记本等文创产品,既带动村民就业,又通过线上平台传播乡村文化,形成“文化认同、参与行动、空间生产、认同强化”的良性循环。

在治理层面,表征性空间的再生产推动基层治理从政府单向管理转向多元协同共治。安仁县将“乡村夜话”“书记圆桌会”等协商机制常态化,让村民、民宿经营者、文旅企业等主体共同参与农文旅项目的规划与运营。在稻田公园景观改造中,村民提出“保留原有田埂走向,避免破坏农耕记忆”的建议被纳入最终方案。在民宿经营规范制定中,经营者与村民共同商议“客源分配、利益分红”规则,有效化解了“外来资本与本地村民”的利益矛盾。这种多元共治模式,使乡村空间从被管理的客体转化为共同创造的场域,从纯粹物质地景升华为兼具文化意涵与社会属性的复合空间。

因此,安仁县“田园变公园”的表征性空间生产,是一场围绕情感激活与文化重构的系统性实践。通过稻田公园、熊峰山、渡口丹霞等空间节点的联动,以及“赶分社”等文化元素的引领,当地实现了乡村空间从物理属性到文化属性、从经济活动载体到复合情感体验场域的转型,构建融情感、文化、经济于一体的复合型空间体系,为乡村振兴背景下的空间再生产提供了可借鉴的实践案例。

四、结论与启示

本文基于空间生产理论视角,对安仁县“田园变公园”实践展开过程性分析,阐释了以“神农主题文化为魂、农业主导产业为基、旅游休闲功能为翼”的农文旅融合发展模式的内在运作逻辑与实践落地路径。研究发现,这一乡村空间转型并非单一维度的形态改造,而是以理念革新为起点的“三维空间”协同重构:以思想空间的构画明确发展方向,以系统性空间实践推动物理空间的格局重塑与功能升级,实现生活空间的情感激活与意义再生产。这一过程中,多元主体共治的网络结构、持续性制度创新与智能化治理赋能三者形成互补耦合的合力,共同支撑了农文旅产业的深度融合与高质量发展。

(一)传统化与现代性的双向流动

安仁县的实践构建了传统资源与现代要素间动态转化的适配机制,清晰地展现了传统化与现代性之间双向流动的融合发展逻辑。一方面,在保留乡村在地性情感肌理与地方文化特质的基础上,对神农文化、农耕文明及自然景观等传统资源进行深度挖掘与价值激活,既维系了村民的本土文化认同,也唤起了游客对乡村文化的集体记忆。另一方面,通过将数字技术、绿色农业技术、现代管理模式等现代性要素嵌入乡村发展体系,推动传统乡村空间从“生产导向”向“生产-生活-生态”三生融合的现代化结构转型。

从空间生产理论视角进一步审视,安仁的经验揭示了乡村转型的核心命题。乡村的现代化并非“去传统化”或“现代性替代”的单向过程,而是传统潜能与现代要素的结构性耦合。这一实践带来双重启示:其一,传统文化并非现代化进程中的对立要素或冗余负担,而是乡村空间再生产的核心“素材库”,需通过创造性转化与系统性激活,将其转化为具有市场价值的文化资本。其二,现代性要素的引入需遵循“在地化适配”原则,而非以强势姿态重构乡村空间,尤其需推动传统生活智慧与现代创新思维的有机衔接,从而释放传统资源在当代场景下的再生能力。可以认为,安仁“田园变公园”的实践,是一场通过空间治理搭建传统与现代互动桥梁、实现二者价值互哺的成功探索。

(二)政府推动与市场引导的平衡

在安仁县农文旅融合转型的实践中,县域层面清晰呈现了政府引导与市场驱动的辩证协同关系,二者以权责边界为基础形成互补合力,构成乡村产业升级的核心支撑。首先,政府的功能定位聚焦于基础框架构建者而非全能主导者,通过精准化、差异化的介入得以落地。在空间规划层面,通过县域国土空间规划锚定农文旅融合发展主方向,明确稻田公园、熊峰山等核心片区的功能分区,避免无序开发。在制度设计层面,出台《安仁县农文旅产业合作管理办法》,规范政府、企业、村民三方的权利义务,搭建公平的合作规则体系。在公共服务层面,重点推进城乡客运一体化、文旅集散中心建设、农田基础设施改造等工程,为市场资本与社会力量进入提供稳定的政策环境与硬件支撑体系。“引路人”角色的精准定位,避免了行政包办导致的效率低下,为后续市场活力释放奠定了基础。

其次,市场机制的核心价值体现在资源配置效率提升与运营可持续性保障两方面。从资源配置来看,市场通过产业链上下游的精准对接实现要素高效流转,例如推动农业种植基地与旅游景区食材供应对接,促进文化IP与旅游衍生品开发联动。从运营效能来看,市场主体通过持续的产品迭代与服务优化构建盈利模式,如本地文旅企业将初期单一的“田园观光”产品,升级为农耕体验、非遗研学、药膳康养的复合产品体系,同时依托“安仁田园”区域公共品牌的打造提升市场影响力,进而增强资本的长期投资信心。特别是安仁县注重培育内生市场动能,并非依赖外部资本“输血”。以神农米业、安仁县中药材种植协会等农业龙头企业为核心,通过企业、专业合作社、农户的利益联结模式,带动农户参与产业链分工。如稻田公园周边农户以土地入股合作社,既获得土地流转收益,又可在农事体验项目中担任“农耕导师”获取劳务收入,实现外部资本与本土农户的利益共生。

从治理逻辑来看,安仁县构建的是“政府有界、市场有为、村民有序”的共建共享机制。乡村振兴并非单一主体的“独角戏”,而是多元力量协同共治的“交响乐”。政府需严守权责边界,避免行政包办或过度干预,在激励市场自主运作的同时防范资本无序扩张;更需通过赋权赋能,推动村民从发展进程的“旁观者”转向具有主体性的参与者与规则共建者,从而既成为产业发展的利益共享者,也成为乡村治理的责任承担者。政府、市场、村民三方在清晰的制度框架下形成稳定的合作网络,为县域发展的可持续性奠定了治理基础。

(三)差异性发展与区域整体性协调

安仁县在“田园变公园”实践中,未采用简单化、同质化的开发范式,而是始终遵循差异性发展与整体性统筹相耦合的原则,致力于构建“因地制宜、各具特色”的多元乡村空间格局。

从局部发展维度看,因地制宜的差异化是突破资源约束、实现特色发展的基础。安仁县充分尊重不同区域在地理条件、资源禀赋、文化底蕴上的客观差异,规避了城乡同质化、村落发展趋同的路径陷阱。这种“分区分类、各展所长”的发展逻辑,有效避免了内部资源耗散与同质化竞争,为农文旅产业的深度融合提供了差异化支撑。如稻田公园核心区依托优质耕地资源,聚焦生态农业与田园休闲的深度结合;渡口丹霞片区以丹霞地貌与民俗文化为依托,深耕节庆活动与药膳康养业态;熊峰山区域则立足红色资源与中医药文化,打造红色研学与中医药体验项目;不同板块通过特色化定位,共同形成“各美其美”的产业生态。

从县域系统维度审视,整体性统筹协调是突破发展瓶颈、提升区域系统运行效能的关键。这一统筹并非简单的同质化“一刀切”式规划,而是以“破壁协同”为导向的系统性行动。一方面通过撤销县域内跨镇街的行政性壁垒、打破传统地域分割格局,推动人才跨镇街服务、资本跨片区投入、文旅信息跨景点共享等要素在县域范围内自由流动与高效配置,例如稻田公园的农耕文化资源与熊峰山的红色文旅资源实现客源互导、信息互通;另一方面在规划衔接上注重“多规合一”,在政策协同上出台跨领域支持政策,在机制联动上建立县域农文旅产业联席会议制度,推动各部门、各镇街在项目审批、资源调配、服务保障上实现“无缝对接”。

安仁县推进的城乡客运一体化与客货邮融合发展,不仅切实提升了景区景点间的交通连通性、保障游客顺畅流动,更有效推动了外部技术、资本等要素向乡村腹地渗透,从根本上破解了长期制约产业融合的物理空间阻隔与跨领域机制性壁垒,为构建全域一体、协同发展的格局提供了实践支撑。

作者简介:陈文胜,湖南师范大学中国乡村振兴研究院院长、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胡泽平,湖南师范大学中国乡村振兴研究院博士研究生。来源:《乡村治理评论》2025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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