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祁东田野的代表色是金黄色。祁东县是黄花菜原产地,有多百年的种植历史,被誉为“中国黄花菜之乡”。一株黄花菜,看起来不过是寻常农作物;经过采摘、蒸制、晾晒,也不过是农户手中“一把干菜”。但是理解祁东黄花菜,不能只停留在“菜”的层面。
一把干菜,何以牵动一个县?
“一把干菜”一端是数十万农户,它连接着家庭收入、土地利用和市场交易;另一端是县域,它连接起企业、合作组织、产业协会、冷链仓储、电商物流乃至地方公共投入。空间上黄花菜的种植范围已从传统农田延伸到部分山地时,它所代表的就不在局限于“农产品”这个概念。2026年6月全县黄花菜种植面积达16.8万亩,年产鲜菜约27万吨,预计鲜菜产量27万吨,全县已有18条全自动蒸汽杀青电热烘干生产线,日均鲜菜加工能力达到500吨,全产业链产值超33.8亿元。这组数据背后,不能仅看“种多少亩、增加多少收入”,它的背后是一条正在成型的现代农业产业链,更代表的是县域如何借助特色资源,把土地、农户、企业、市场重构组织起来的过程。简而言之,“一把干菜”延伸到荒芜山地,不只是产业链的延长,更是乡镇资源配置与基层治理的转型。
组织小农,让“一把干菜”成为一项产业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水土之“特”彰显的是特色农业,而资源禀赋不会自动转化为产业优势。小农户面对大市场,难题不在于生产端,而是组织端。即解决加工、储藏、品控、品牌塑造和跨区域销售等问题。2025年,祁东黄花菜产业园区通过“生产+加工+冷链+交易+研发”组织链将散户组织进入市场,推动农产品价值链延伸。此后的产业演进更清楚地表明,县域特色产业形成,不只是需要生产端农户,更离不开将各主体连接起来的组织网络。企业承担加工和市场开拓,合作组织减少农户单独进入市场的成本,政府提供基础设施、技术服务、品牌建设和制度供给,农户则通过家庭经营、订单生产、基地经营等方式嵌入产业链条。曾经分散在千家万户的一把把干菜,正是在这样的组织过程中成为“一项产业”。产业化首先是一种组织化,它重新界定了政府、市场和农户之间的关系,同时把分散的生产纳入一个更稳定、完备的协作体系。
治荒先治“组织弱”,把荒芜山地重新嵌入大市场
土地“荒芜”,看似是没有耕种,实际上却是复杂社会变化的结果。即劳动力外流、收益下降、规模过小、基础设施不足、市场较远等等都会对土地逐步退出有效经营造成一定影响。因此,“荒”并不只是自然状态,也是一种经济关系和组织关系松动后的结果。人离开了,资本进不来,经营主体找不到,销路找不到,土地在那里,但也无法转化为可持续的生产资源,面临着“有地无人、有地无经营”的状态。因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土地荒深层次可能是一种“组织弱”。黄花菜产业向部分山地延伸,建设种植基地,或进行土地整理,饮水和灌溉等基础设施建设。这不只是荒山种上了黄花菜,真正改变的是土地重新被嵌入了产业体系,将山区生产与大市场相连。通过产业建立新的连接,将分散资源转化为发展资源。土地本身没有移动,但土地与市场之间的“经济距离”缩短了。
机器轰鸣与凌晨双手,黄花菜产业链的结构断裂
产业园18条全自动生产线满负荷“轰隆隆”下,凌晨三点的黄花菜地里,另一幅图景也在同步上演。黄花菜的采摘环节依旧全靠人工,现代化机械“水土不服”,而采摘期又与“双抢”农忙撞档,劳动力严重短缺且老龄化严重,陷入“有价无人”的尴尬处境。同时,主要品种“猛子花”“四月花”也发生了产量退化。一方面是加工端现代化科技的“低温真空锁鲜技术”“质量溯源系统”,另一方面是采摘端凌晨三四点的一双双手。这种产业上下游的技术落差恰恰暴露了农业产业链条升级中的结构性断裂,资本和技术可以快速进场,但支撑他们运转的社会基础却无法同步升级。这也意味着链条的长度不等于产业的健康度,现代化的快必须要以基础要素的稳为前提。当加工车间的机器轰鸣声响起时,凌晨三四点黄花菜地里的双手不应该被遗忘。
从规模扩张转向规则供给,特色产业的治理之问
推动黄花菜产业继续行稳致远,关键不在于回答“有没有产业”“还能再种多少”,而是要进一步回答“如何治理一个成熟的特色产业、如何持续发展”。政府也应当完成角色转换:从规模推动者转向规则供给者,加强市场信息监测和产业规划;从项目投入者转向公共服务提供者,把更多资源用于良种技术、加工仓储等具有公共性的产业基础;从土地动员者转向权力协调者,规范土地经营流转,产业扩张建立在农民自愿、权益稳定和风险可控的基础之上;从企业扶持者转向利益机制组织者,推动企业、协会与农户形成稳定的交易和收益关系;从经济开发者转向综合治理者,在产业发展与生态保护之间形成清晰边界。政府既不缺位,也不越位,实现有为政府的作用。
从资源开发到资源治理,一朵小黄花的大启示
一朵黄花很小,可以让一片片土地重新披上金黄。“一把干菜”很轻,可以让一度松动的关系重新连接,农民重新连接产业,土地重新连接市场,企业重新连接山村,公共资源重新连接基层发展的现实需求。从“一把干菜”走向荒芜山地,呈现了特色资源只有经过组织才能成为产业,产业只有建立稳定连接才能成为富民产业,而富民产业只有接受市场、产权与生态规则的约束,才能成为可持续的乡村振兴主力。这是一条从资源开发走向资源治理的路径。
作者系湖南师范大学中国乡村振兴研究院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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