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晖:农牧贸易:牧民受农民的气吗

[ 作者:秦晖  文章来源:中国乡村发现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8-04-16  录入:王惠敏 ]

古今贸易答客难 二 

修木 港中大:  秦老师所说汉朝以黄金、丝绸换西域的骡马、骆驼,造成贸易赤字,是特指丝绸之路上的买卖,还是泛指中原与北方游牧地区之间的贸易? 丝绸的买卖属于高档,稀有的奢侈品,量不大,但是可以走得很远,因为其珍贵。蛮族地区出产的皮草也是类似,属于严寒地区的特产,但是受中东地区王公贵族的喜爱。

而骡马的生意是大路货吧,并不需要跑到西域去买,(内外)蒙古,甘肃,宁夏就有。而且工业化之前也一直存在,不仅在汉、唐,就是中原陷入混乱时期,对骡马的需求还是存在的。这应该不算丝绸之路所指的贸易吧,虽说二者或许有一些重叠。

中原与北方游牧地区的贸易存有赤字,有点反常。工业化之前,农民的自给自足程度较高,牧民却属于专业户,畜牧养出来的牛、马、羊是要拿去贸易的,而且在肉类、奶类与皮革之外,其它生活必需品,比如谷物、衣类、生活用具等等,都需要在市场获得。在古代中东地区,农、牧之间的交换是牧民处于下风,因为游牧者对农业地区更为依赖,也因此经常受农民的气,时不时引起冲突。

在中国历史上,中原与北方牧区的贸易赤字是发生在汉代,还是也发生在其它朝代?如果只发生在汉代,那么汉代的经济与社会情况值得深究。如果在我们历史上一直是赤字,那么拿去与中东的情况对比一下,应该是更为有趣的一个题目。  

秦晖:这个问题不能想当然。无论畜产贸易是不是丝路贸易的一部分,汉代的外贸总体上是逆差,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宋朝的版图已经谈不上丝路贸易(这条路上的贸易即使有,也是西夏、吐蕃、蒙古人的事了),所谓外贸主要就是东南海路和北方边关两个方向,这两个方向都是逆差,都有大量宋钱外流。尤其是对北方游牧地区,“宋朝与北方民族政权争夺钱币的斗争”是个经济史上的老课题。甚至有人认为宋朝之所以出现纸币,也是因为钱币外流太多导致“钱荒”。出现纸币是否因为这个原因可以商榷,但钱币外流太多导致“钱荒”却是事实。所以您的想当然是靠不住的。

想当然之所以靠不住,除了事实外还有个逻辑问题。我觉得您把“商品率高”和“逆差率高”以及“受气,处于下风”这完全不同的三件事混为一谈了。

古代牧业是否一定比农业商品率高,已经需要实证。就算确实如此,从商品率高就推出逆差率高,继而又推出“经常受气”,就更不靠谱。1980年代日本经济商品率比中国高得多,但中国是高逆差而日本却是高顺差,这样的例子难道少吗?当代美国倒是商品率与逆差率都高,但美国“经常受别人的气”吗? 

至于古代的农牧文明互动,我们听到的事实多是“马上民族征服农耕民族”之类。您是研究“古代中东地区”的吧?我本不该就此置喙。但这个地区自古以来,从亚述人、喜克索斯人到阿拉伯、蒙古人的征服也是常识吧。无论经济关系如何,冷兵器时代游牧民族拥有军事优势应该很常见。

当然,农耕民族的叙事或有偏见,很多欺负游牧民族的事也许被忽视(这方面要请您指教。不过中国北方游牧民族也有类似情况)。但即使这样,也很难解释为“农、牧之间的交换是牧民处于下风,因为游牧者对农业地区更为依赖,也因此经常受农民的气。”

就算贸易有逆差,那就是“下风”,就是“受气”?至少就直接结果(引申出来的结果就复杂了,所有对“自由主义贸易观”的批评都是需要引申的)而言,自由贸易肯定是双赢的,而强迫贸易中受气的就是被强迫者,与什么顺差逆差何关?古代农区的强大专制朝廷可能虐及四裔,但那是专制之虐,而非“农民”之虐,作为老百姓的牧民“受农民的气”或许也存在,但其发生的机率不会高于相反情况。

宋代交子

我知道您的很多看法都与西方学界的时髦有关。这些年来由于受到“政治正确”的影响,西方学界的时潮是一谈到西中关系(或西方与“非西方”的关系)史就少不了自我批判,“西方中心论”已经成为到处扣的一顶帽子;而一谈到民族关系就要为少数民族站队,一方面在本国全力为他们恢复公道,从“印第安”到“原住民”再到“第一民族”,不断树立其历史自觉,另一方面在其他国家也同样热衷于为少数民族建立“历史主体性”。

应该说这里的确有不少我们应该学习的东西。但是我们要警惕,不要把人家的自我批判自我反省变成我们的自我膨胀,更不要以极端形而下的实用主义去应对他们或许也有点极端的“形而上正义”。

上述两个时潮,批“西方中心论”在汉学中就体现为“中国从来就比西方先进”,而少数民族主体性论在汉学中就体现为“内亚史观”、“新清史”这类与传统汉化进步论相扞格的说法,而我们许多人的应对就很“实用”:欢呼前者,而拒绝后者。而您不同,您似乎对两者同样接受,所以在中西关系上强调中国先进于西方,而在“汉胡关系”上认为“农民欺负牧民”。

应该说您比那些实用主义更彻底。但是我想,要说“主体性”首先我们学者自己就要有主体意识,唯上唯众唯西都是不对的,在坚持正义价值的同时我们要清楚自己的问题意识,在实证问题上就事论事,在推理上要讲逻辑自洽。他们已经没有朝廷,谈族群问题时只讲民间的歧视是可以理解的。而我们大谈“农民和牧民谁欺负谁”就有点滑稽了,你说呢?


中国乡村发现网转自:秦川雁塔 微信公众号(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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