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粪尿施肥的变迁史

[ 作者:(韩)崔德卿  文章来源:中国乡村发现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8-04-02  录入:吴玲香 ]

粪尿肥料的传播

东亚人为何要使用臭不可闻令人嫌恶的粪尿作为农业施肥的资源呢?人们通过观察狗和猪吃人粪;人粪中的种子比起其他地方长得更好,由此得知人粪中具有延长动植物生命的物质。

这正是人粪为何被作为土地肥料的原因。除此之外『吕氏春秋』「审时」篇有提到农业中强调天地人的造化。人类在土地上辛勤的付出才使得植物发芽,庄稼,种它的是人,生它的是地,养它的是天。

为了提高土地产量人们努力创造了肥料,并使用人类粪尿进行施肥。先秦时代以来阴阳和气的循环原理中,所有废弃物质以至于粪尿也影响着地气的运行和阴阳的均衡,正因如此,后来人粪也自然而然的被使用于土壤的肥料。

农业肥料从商周时代起被使用,在春秋战国时代则更具体。但是在当时“粪”的含义不仅仅是单纯的肥料,还有‘扫除’,‘肮脏’等多种含义,所以施肥实态很难把握。经过『齐民要术』阶段的南宋『陈旉农书』中出现了施肥方法的变化。

首先以家畜粪为主,将粪种以区田法的形态进行播种或者对种子直接施肥,『齐民要术』时代逐渐使用堆肥,对土地进行全面的施肥。

宋代制粪法的特征是在草堆或者肥堆中腐熟制作。南宋时代每家每户将牛粪堆积成小山包进行储存,使得越冬作物的栽培规模扩大,牛粪作为肥料的价值和效用性得以增大。

虽然追肥一词在『氾勝之書』中最先登场,但在『齐民要术』阶段,提到它对瓜果蔬菜有一定的局限性,对于谷类也并不常施用。在『四时纂要』阶段追肥甚至连树木都广泛施用,到『陈旉农书』阶段,扩大到麦和稻谷类也开始进行追肥。追肥以保障作物持续健康生长为目的,施用吸收力更好的肥水的情况更多。从这个观点来看粪尿大量生产的『陈旉农书』时代,追肥普遍可见。

宋代以后对肥料的认识发生变化,肥料被认为是恢复土壤地力的药。糞药被当做及时的处方在土地休种期提升土壤肥力,以养活更多人口。况且改善了恶臭的粪尿被随意的丢弃在居住地周围的风气。明清时代江南地区的肥料以宋代为基础,宋代的肥料与华北地区农事有着紧密的联系。

粪尿买卖

在『陈旉农书』中,使用家畜的粪尿比人粪施肥有更加具体的描写。『陈旉农书』中居住地周围另外建造了粪屋,防止被风吹雨淋,避免了在围墙周围随意堆放,使其与其他垃圾混合发酵。

『王祯农书』中有写到“在南方农家田头经常建造粪窑,土壤与粪尿混合后变得更加肥沃。北方也模仿这种模式从而获取十倍的收获。”南宋『劝农书』的碑石上有记载男女的粪便被收集用在田地上,为方便收集,房屋在建筑初期会先规划厕间的位置。

另外“村民们改变了已有的习惯,将厕间储存的粪尿在土地上进行施肥的话,每亩可以增产2-3石。”强调了厕间建造的必要性与家庭经济的发展有着直接的关系。

粪尿被直接在作物上进行施肥或者与各种物质混合之后产生微生物后进行施用。肥料在土壤里分解后,地力提升从而增加产量。“粪像黄金一样被珍惜”被人们普遍认知。有了这种认识之后,各种废水以及排泄物不再被废弃,而是作为农业资源活用在农业生产中。这种智慧正是“比起增加耕地面积,提升土地肥力提高生产量更为重要”。

当时肥料被称作糞药就好比根据人类的身体状态不同,使用的药也不一样。肥料被视为土地的补药。大概正是这样的认知,产生了粪尿是土地地力增长最好的名药的观念。结果,产生了肥料不是对土地的消耗,而是在休种期恢复地力,提高肥力的论理。

17世纪粪尿买卖的实况在清代徐震等编纂的小说『掘新坑慳鬼成財主』中有很好的描写。这部小说的主人公穆太公看到了城市的公共厕所中珍贵的排泄物还在被随意丢弃处理,便回到家乡浙江省义乡村建起厕间开始了买卖粪尿的生意。穆太公每天早晨4点钟起床开始营业,并且免费为客人们提供草纸。一直到晚上才关门。收集的粪便以每担一银钱的价格出售。没有现金的情况下则可以用劈柴,米,油等物品交换。

在相同时期的『沈氏农书』中也有描写粪船前往杭州购买粪便的场面。买入的粪便虽然没有说明具体的用途,但根据相关地区耕作条件可以知道,这些粪便通常被用于桑树园和菜园的施肥。

相同时期的徽州文书,使用粪尿的代价是用蔬菜或者木材换取。乾隆38年开始征收全年厕所税。虽然与江户时代日本的商业买卖方式不同,并没有明确的商人活动,但是也不排除清代粪尿业中介商人介入的存在。

虽然无从得知穆太公的所有财产是否全部通过粪尿买卖获取,但是通过这个买卖,他成为村里最富有的财主。由此可知清代初期粪尿买卖的收入不可小觑。

早在『梦梁录』中就有描写南宋临安收粪人的场面。18世纪朝鲜粪尿商人严行首为首尔近郊的菜园提供肥料从而赚取钱财。通过这些事实表明粪尿是农业生产中最重要的肥料,也是东亚生产力提升的基础,是整个东亚的共同特征。

粪丹的出现和社会经济性的变化

实际上在清初的『知本提纲』和19世纪日本的『培养秘錄』以及『农稼肥培论』中可以认识到人类的粪便是最好的肥料。立足于传统循环农业的肥料单单保管和收集就很困难了,施肥时更是需要大量的时间和付出以及劳力。因为这些问题,农民的雇佣费用不是小数。特别是明清时代商品生产的增加,雇佣劳动者的雇佣费用也随之上涨,出现了逃避重累劳动的现象。尤其是明末清初时劳动者的要求条件增多,怠业的情况肆行,导致人粪施肥变得越来越困难。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了像粪丹这种高浓缩融合肥料。

明代发明的粪丹与种子一起,以每亩五斗进行施肥的话“不仅可以抵御干旱而且具有杀虫效果,可以提高两倍产量。”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的看出粪丹与明代之前肥料的区别。粪丹的运输和保管方法简单,少量的施肥就可以获得高收获。并且当时的农业学者希望发明兼具除草和杀虫效果的粪丹。与粪丹一起被关注的代表肥料还有豆饼等饼类肥。

『齐民要术』中提到每亩需要5车的堆肥。明清时期动员大量的劳动力在江河中打捞泥土摊在田间和桑树下,以0.4ha对50-60t的比例进行施肥。徐光启制造的粪丹1斗相当于10石粪便的施肥效果。相当于之前基本施肥量的百分之一。粪丹这样的复合肥料使用情况,虽然需要更多的制作费用与复杂的制作程序,但是减少了中间过程中的人力、时间的浪费。并且可以将在生产过程中发生的游休时间和剩余劳动力投入于商业作物生产或者都市劳动中。但是粪丹制作方式复杂,难以大范围普及,反映了近代化的特点。

近代化和粪尿的变容

18世纪以后都市化进程中粪尿排出物成为了不小的问题。另一方面,农村肥料不足的情况依然存在。城市和农村之间存在着粪尿处理的不均衡现象。尤其是道路和下水道这种城市基础设施在近代化进程中毫无规划的被建设,导致粪尿的处理变得更加困难。

这种情况在韩国和日本的城市中也是普遍存在的。伊莎贝拉·露西·伯德·毕晓普女士曾经说过“在我去北京之前我曾经以为首尔是世界上最脏的城市。”在西方人看来首尔和北京的道路和河流充斥着垃圾和粪便。

在近代化的进程中清洁卫生是必须先解决的问题。农村作为城市化进程中具有相对后进、停滞、不合理性的认知,粪便也自然地沦为被嫌恶的对象。结果,曾经作为有机肥料并且提高土地产量的粪尿,这个古代人民了不起的智慧发明,在清洁和卫生的名义下开始被农民所抛弃。再加上水洗式厕所构造的变化,粪尿不得不从资源变为废弃物。城市的构造改变也作为农村改造的模板加以实施。

当然更多人对此变化是持肯定态度的。以1897年朝鲜的情况为例,道路逐渐变宽,道路周边和溪流被整理,破旧的民居变为瓦房,道路也被整理,卫生问题得到很大的改善。但是有机农产物的生产和可持续性生态农业渐渐衰退。

农药和化学肥料的使用导致各种自然生态环境遭到污染,最近转基因和生长促进剂的使用则更削弱了人类体质,引发性早熟等人类体质的根本性变化,以至健康和生命受到威胁。用于资源收集的厕间也因构造的改变其根本性质变为了单纯解决生理问题的场所。水洗式便所虽然有过滤的过程,但是相当一部分的下水道连接江、海,是造成水质污染的元凶。

因此在近代化发展的进程中,我们应该充分利用当今先进的科学手段来解决粪尿的处理和厕所卫生的问题。每个人每天都要进行排泄。这些排泄物是作为资源进行活用,还是作为废弃物,这是关乎人类未来发展的事情。

最近得知通过水洗式便器改造可以防止水资源的浪费,并且粪尿再生技术的开发也在积极进行中,这是相当鼓舞人心的消息。事实上,粪尿的农业资源化再利用不仅仅需要单纯的从经济、传统的价值角度看待,这关系到人类生命以及环境可持续发展。希望通过人与环境的和谐相处,创造新的经济发展模式。这需要得到更广泛的关注。

(来源:崔德卿著《东亚农业史上人粪生态学》)

 

中国乡村发现网转自:农业环境科学(微信公众号)2018-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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