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胤:乡村振兴与民宿突围

[ 作者:罗德胤  文章来源:中国乡村发现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8-11-09  录入:王惠敏 ]

上个周末,我受借宿创始人夏雨清先生的邀请,参加了今年借宿组织评选的中国民宿榜发布会。借宿是国内最大的民宿众筹平台,有统计数据说95%的民宿众筹业务都是通过借宿的平台来操作的。夏雨清先生,是莫干山第一个开民宿的人。莫干山民宿就不用我宣传了,大家都知道。作为第一家民宿的创办者,年纪并不大的夏雨清先生,在民宿界却已经属于元老级的人物,经常被同行尊称为夏公。

夏公给我布置了一项任务,让我在发布会上用10分钟,讲一讲民宿和乡村振兴的关系。演讲这件事,其实是时间越短,难度越大,尤其是涉及到乡村振兴这样的大题目。为了尽量能把复杂问题简单化,我挑选了四个人的四句话,来跟民宿界的朋友们分享这几年我从事乡村工作的体会。下面我就把这四句话,也分享给专栏的各位读者。

第一句话,北大的周其仁教授在《城乡中国》这本书说的:“中国很大,其实只有两块地方,一块是城,一块是乡。”这是句大实话,大实话反而容易被我们熟视无睹。我们今天是在乡村振兴的背景下,来讨论民宿的问题。乡村振兴,又是在什么背景之下呢?我的理解,是城乡二元社会。工业化和城镇化的过程,一定伴随着城乡分离而导致的二元社会,这是全世界都普遍存在的现象。但是中国还是有自己的特殊国情。

周其仁老师这本书,就是认真地梳理了中国城乡二元社会的产生过程。他的结论,总结起来有两个。第一,当初为了保障重工业而实行的户籍制度,在改革开放之后被延续乃至固化了,原因很多,其中一个是它帮助中国降低了城市化和工业化的成本,从而增加了中国制造业在全球的竞争力。第二,户籍制度造成了城市人和农村人的身份差别,其弊端在初期不明显,因为当时城市人口占比不到10%,到了现在就日渐突出,因为城市和农村的人口已经基本上持平,各占6、7亿左右,所以现在面临着要把“城的中国”和“乡的中国”重新统合成一个完整中国的大命题。

第二句话,是人民大学的温铁军教授说的: “农村是中国经济发展的稳定器。”温老师认为,市场经济总是有周期性的,经济处于上升期时,一片形势大好,企业纷纷扩大生产、增加招聘;但是,波峰之后必然会跟着波谷,处于下行期和波谷的企业,就要靠裁员来渡过难关,这个时候就可能会出现大量失业人口;当失业人口在城市聚集到一定程度,就有可能转化成社会危机或政治危机。如何处理呢?发达国家的政府是为失业者提供救济保障。这个保障一旦提供,基本上就不可能取消了,而且大概率事件将会是每届政府都往上加码,这就导致整个社会运转的成本越来越高。所以中国政府在上个世纪,主要是选择了另一种成本要低得多的做法,就是将失业人口分散到广大农村。只要一分散,就不会转化成社会危机和政治危机,等这一波经济危机过去,再将大伙召回城市。温老师说,通过这个方法,中国在20世纪渡过了八次经济危机。

考虑到中国的超大属性,在未来的二三十年,农村人口的绝对数量将仍然保持在几个亿以上,所以,除非政府能把失业保障的政策,统一而公平地普及到全部国民,否则农村作为经济发展稳定器的作用将继续存在。

第三句话,是《人类简史》的作者赫拉利说的:“人类成为地球主宰的秘诀在于,创造并且相信虚构的故事。”《人类简史》这本书,可以说是大开脑洞的,颠覆了以往的很多认识。书中最核心的观点,是人类的祖先(也就是智人)之所以能战胜其他人类,是因为七万年前“不小心”进化出了会讲故事的基因;讲故事的能力,让智人可以构建起越来越复杂的合作机制,从而一步步实现了超越家庭、超越部落、超越地方甚至超越种族的集体凝聚力。神话、宗教、民族、国家、公司、钞票,这些对人类发展极为重要的观念,全都是人类自己虚构出来的“故事”。

七万年前的基因,这也太远了,跟我们今天要讨论的乡村和民宿,有什么关系吗?要我说,关系还很大。商业发展一般都遵循从低级到中级再到高级的规律。在低级阶段,你只管生产和提供就行,消费者是不会挑剔的,这个阶段的关键词是“生产”。农家乐,就是乡村旅游在这个阶段的产品,它的特点是农村人服务城市人。

到中级阶段,对生产者的要求就高一些了,因为消费者不满足于完全一样的产品,要有选择,所以这个阶段的关键词是分类。民宿(中国大陆的),是乡村旅游在这个阶段的产品,它的特点是城市人下乡来服务城市人。这么做,成本就上去了。

乡村旅游的前两个阶段,很快就会饱和,因为市场的容量就那么大,城里人能拿出来到乡村的时间就那么多。在各个地方,头一批做农家乐和头一批搞民宿的,占得了先机,日子可能过得不错,后面跟进的人,成功的机会就大大降低了。

接下来就到了高级阶段。高级阶段,对生产者的要求就更高了。光提供类型化的产品已经不够,而是要有讲故事和找意义的能力。这就涉及到虚构的本领了。并不是说我抛弃百万年薪,下乡开家民宿就是个好故事。这可以作为一个开头,关键还是要看往下怎么讲。好故事一定是有意义的。这种意义,是人们平日里不容易看见的,但是一旦看见就会觉得有存在感。

这么说,还是太抽象。所以接下来我要引出第四个人的话。这位朋友叫万维钢,在得到APP上开设了两年的“精英日课”。每周一到周五,每天一篇文章,介绍英美学术界和文化界的最新思想。这个课程我是跟了两年,总的感觉知识浓度超大。万维钢老师在课程里多次提到一个公式:喜欢=熟悉+意外。

我认为,这个公式有助于帮助我们在乡村找到意义。意义的发现和探索,往往是需要一个过程的。有几个下乡创业的人,敢说自己是早就找到了意义,然后带着它下乡的?恐怕大多数是怀揣着一个模糊的梦想,凭着一腔的热血,就杀奔了一个实际上并不熟悉的领域。在这个探索的阶段,光有方向不够,还需要有对每一步选择做指导和判断的标准。

“喜欢=熟悉+意外”,就是这个标准。首先,你要选择对你来说是熟悉的领域,同时要添加一些对你来说是意外的因素,这是为了让你自己喜欢。熟悉的领域,可以是你原本的专业,也可以是你擅长的业余爱好,还可以是你新学来的本事,总之它得让你感觉到能掌控局面。意外因素,这就需要你去突破自己的边界了,去尝试你感到陌生的、不受你掌控的事物,可以从模仿别人开始,逐步走向自己创造。民宿运营有问题的朋友,也许你要思考一下了,是不是一直只在做自己熟悉的事?

其次,你可能要去了解你所服务的人群。什么对他们来说是熟悉的,这些是需要去满足的。与此同时,你提供了什么对他们来说是意外的东西?没有这些意外,你就不可能真正得到他们的喜欢。现在做民宿之所以难,就是因为第一波民宿带来的新鲜感已经过去了,新入场的人就得有制造意外的能力。 

给大家放几个乡村和民宿的案例,看看他们是如何运用 “喜欢=熟悉+意外”的。

案例一,松赞系列。佛教这个意外元素,被引入了熟悉的乡村酒店。

案例二,明月村。一年一百场的文艺活动,作为意外元素,被引入了熟悉的乡村环境。

案例三,隐居乡里。酒店的最小化的标准化培训,作为意外元素,被引入了熟悉的乡村环境。

案例四,黄岗村的禾仓民宿。满天金黄的稻穗,作为意外元素, 被引入了熟悉的酒店客房。

案例五,交宫村的碾坊咖啡。转动中的石碾盘,作为意外元素, 被引入了熟悉的咖啡空间。

最后是我对今天四句话的总结和体会。

第一点,中国农村和农民,为中国最近几十年的经济腾飞做出了巨大贡献,而中国政府对于农村和农民,也负有几乎是无限的责任。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能明白,中央政府对扶贫为什么那么重视,习总书记为什么把乡村振兴提到这样一个高度。

第二点,我们民宿行业的从业者,如果能把视野放大一些,不光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而是把你的邻居们,也就是村民们,多放到眼里,多想一想能为他们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那么你得到的支持,将会是来自高层的资源。这种资源将会是立体式的,包括资金、政策、舆论、主流媒体等等。

第三点,城市和乡村的差异、传统与现代的差异,为熟悉和意外的元素组合提供了太多的可能性,也为我们创造出让人喜欢的产品和生活方式提供了丰富的源泉。


中国乡村发现网转自:风景读书 微信公众号(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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