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胤:乡村实践的认知迭代

[ 作者:罗德胤  文章来源:中国乡村发现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8-10-12  录入:王惠敏 ]

同学们好,今天我的演讲题目是乡村实践的认知迭代。刚才庄老师说我是一个实践派,确实是这样。我大概六年前从理论转到实践,一直在乡建的一线摸爬滚打。我曾经做了十来年的理论研究,每年都带学生下乡测绘,一共出版了十本书。这些是我理论的家底。六年前,我加入了住建部组织成立的传统村落专家委员会。这个专家委员会的成立,标志着国家开始对乡村的文化遗产开始重视。这时候我们发现一个问题,原来我们老说国家不重视,现在国家开始重视了,还愿意投入资金,但是,这笔资金怎么用才能用好呢?现在的新农村建设、美丽乡村建设等等,多数是自上而下发动的建设项目,对乡村的文化遗产未必起到了很好的保护效果。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既然成立了专家委员会,就应该起这方面的作用,有责任为住建部以及其他部门提供有效的政策建议,让乡村往好的方向发展。

由于这个原因,我觉得必须要进入一线,从实际项目开始做探索。这几年我和我的团队一个村一个村做下来,自己总结了一些实践经验,不敢说可以给有关部门提供可行的建议,但是我们是一直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的。这件事总的说来是挺有困难的,因为实践的每一步是否走得正确,在当下往往并不好判断。一会儿大家会发现,经历过这几年的实践工作之后,我的想法已经跟当初有挺大的差别了,很多事情是当年想不到的。

五个板块

今天有五个板块。第一,梳理一下看待乡村的角度,这几个角度成为我们工作的理论框架;第二,介绍两个建筑单体的改造,表现了我在思想观念上的一些转变;第三,怎样对整个村子进行保护发展的考量和规划,第四,利用会议事件调动资源,对乡村的保护发展起到推动作用(我们组织“在村里开大会”的事件,把过去在城市中举办的关于乡村的会议,搬到村里去办。场景的转换,使得体验也发生也变化);第五,总结近年来会议的模块化内容乡村的驱动作用。

理论框架

第一,理论框架部分。分为四个角度:市场角度,政治角度,文化角度和未来潜力角度。市场角度,对我影响比较大的是陆铭老师的《大国大城》。它的核心观点是,城市越大,竞争力越强,世界范围内的经验都是这样。从经济学角度来看,似乎很难反驳。越大的城市,基础设施的成本就可以摊得越薄,又可以容纳更多的人,而更多的人就能产生更强有力的生产力,以及更好的创意和互动。中国的三个极,上海牵头的长三角,粤港澳湾区牵头的珠三角,以及北京牵头的京津冀,会一直是发动机。

如果沿着这个思路发展,乡村就比较可悲了,因为大城市要吸纳人口,而人口从哪里来呢?肯定是逐级往上调,所以最底层的乡村人口会越来越少,这就意味着中国的大部分乡村都无法避免的会走下坡路。这个大趋势恐怕很难避免,我们能够做的就是尽量多地保护下价值高的村落。

纯从市场经济角度来看,有的乡村也依然是有机会的,那就是服务于大城市的一些乡村和那些在风景名胜区里的乡村。它们有现成的客流量,只要想办法做地转化就可以了。

第二个角度,是从政治稳定角度。代表人物是温铁军老师,著有《八次危机》。他的核心理论是,中国在20世纪经历了八次经济危机,都算是安全度过了,原因是中国的农村起到了稳定器的作用。市场经济是对的,但是市场经济有个特点,它是周期性的,有波峰也有谷底。到谷底的时候,就会形成失业人口。如果失业人口大量在城市聚集,有可能会转化成政治危机。有不少国家都经历过这种过程。中国还算比较成功的避免了经济危机转化成政治危机,因为我们可以动员年轻人上山下乡,把失业人口分散到广大农村里去,避免了人口在城市聚集,等到一个周期过去,经济转好,再把他们召唤回来。

从这个角度看,中国的农村为了中国的城市发展,做出了巨大牺牲。最突出的表现就是农民工。他们到城市里工作,但是又没有获得市民的待遇,医疗、子女教育都没有办法在城市里解决。他们把青春奉献给城市,到中老年时返回农村。中国的大城市竞争力强,一方面是因为大,另一方面是因为甩掉了很多包袱,使得我们的成本能够大幅降低。因为乡村做出过这么大的牺牲,中央政府对乡村的关照就是必要的,乡村扶贫的力度也会特别大。这会适当减缓乡村衰败的过程。而在这个过程中,就有可能会找到机会,因为很多商业模型、文化模式要靠时间去尝试才能获得,这对我们来说是个机会。

第三个角度,文化角度。中国是农耕大国。世界文明有三种:商业文明、游牧文明和农耕文明。农耕文明最好的载体就是中国的乡村,所以中国人和中国政府都有责任去保护乡村的文化遗产,既是为世界的人类遗产完整性作出贡献,又是中华民族文化认同感的需要,有利于形成国家的凝聚力。这方面的代表人物有陈志华先生,他著有《中国乡土建筑初探》。也包括冯骥才先生,正是在他的呼吁下,住建部才会成立传统村落保护的专家组织。还包括孙君先生,他是实践派,主张把农村建设得更像农村。

第四个角度,潜力角度。这个角度的天花板是无限高的。从经济学角度评价一件事情,是要考量投入多少,产出多少。如果产出大于投入,那就可以去做,这是我们的正常策略。但是接着往下问就存在一个问题,赚那么多钱干什么?除了解决温饱问题,还可以用在哪些地方?除了解决医疗、子女教育等等,还有许多钱被我们花在了精神需求上。钱的流向,会越来越多的走向精神需求、体验需求。乡村如果能制造出一些不同于城市里的体验,那就能获得经济学上的成功。这方面需要靠创意,日本是我们的榜样,台湾地区也是我们的榜样。台湾的城市化率已经超过90%,但是很多小型城镇和乡村并没有衰败,就是因为乡村的故事讲得好,能够获得很好的市场机遇。这方面我推荐大家看尤瓦尔赫拉利的《人类简史》。这本书对我影响非常大。我曾经很苦恼,如果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我们乡村的前途是非常渺茫的,看完《人类简史》之后,我觉得似乎找补回来了——原来这取决于我们讲乡村故事的水平。

之所以要把大城市经济、乡村社会、文化价值和故事思维这四个维度的理论作为我们的思考框架,是为了在遗产保护的专业性和社会效应的最大化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作为文化遗产的专业人员,我们自然希望是保护范围越大越好,保护力度也越大越好。但是乡村工作毕竟和纯粹的遗产保护技术不一样,因为它和社会生活之间是极为密切,而且是相生相长的关系。如果我们只聚焦于保护本身,也许反而会让我们失去潜在的,但很可能是更大的社会支持。

中国传统村落分布示意图

这张图展示的是中国传统村落分布情况。从2012年起到2016年,一共有四批,4153个。第五批也已经评审完毕,可能有1600-2000个,还未公布。如果把第五批也加上,那么总的传统村落是5000-6000个。这些都是保留得还比较好的传统村落。这五六千个传统村落都要保护下来,要花多少钱?我们可以来做一个大概的测算。每个村落假设有100处传统民居,每个传统民居的修缮费用至少要30万。这应该是一个很保守的估计,每个村就合计3000万,每个村落需要配置道路等基础设施,就按2000万算,这样大约需要5000万。每年还有一定成度的折损维护,按6%,是300万。这样统计一下,大约需要2000亿到3000亿的成本,才能把这五六千个村子基本上保留下来。这些钱从哪里来呢?我个人估计,政府能承担的大约是费用的10~20%,剩下的80~90%还得靠社会。

工作逻辑

这是我们近年来结合理论框架和现实经验总结出来的工作逻辑,一共分五个步骤。第一步,要承认乡村文化遗产有意义;第二,遗产能保存多少,取决于遗产观念普及程度和国家力度;第三,遗产观念的普及,又取决于民众的需求程度和自觉程度;第四,创造并扩大民众对遗产的需求,关键在于传统和现代的互动;第五,传统和现代的互动,需要桥梁和创意。作为设计师,我们要发挥专长,从设计的角度讲好故事。

涉及项目地

这张图展示了我们涉及的项目地,有单体的,也有整村的。第一个要介绍的是哈尼民居的改造。2012年,我被国家文物局派到云南省元阳县世界遗产地,作为驻场专家,在现场呆了几个月。我们遇到的一个问题是,传统的哈尼民居到底该怎么办?当地政府和当地老百姓都认为这是落后的象征,一定要把它拆掉,才能表示我们经济发展起来了,走向脱贫了。我们作为遗产保护的专业人员,当然不希望这样。哈尼民居的建材,用的是开梯田开出来的土。梯田生产出来的水稻,稻谷给人吃,剩下的稻杆一半给牛吃,另一半用来盖房子。整套循环系统,是特别完善的。如果哈尼民居没了,这套完善的系统就不存在了,所以我们要想办法保留一部分传统民居。我们开始尝试把哈尼民居改造的让人住得舒适,符合现代化的要求。

哈尼民居改造方案

哈尼民居的弱点主要有两个。其一,人畜混居。一层养牛二层住人,这个问题好解决,我们把牛请出去,把一层利用起来,这样建筑面积还能翻一番。其二,传统的哈尼民居有两个卧室,每个卧室只有2到3平米。过去的哈尼人一直都住在这样的狭小卧室里,但是现在进城打工回来的年轻人,就无法忍受了。要改造卧室,技术上也并不困难。我们可以做到二层有四个卧室,每个卧室有6-8平米,剩下的20平米当作起居室。

改造中的哈尼民居室内

设计完成后,由政府出资建设,这三家户主也愿意做试点。我们以严格的文物修缮的方式,来做构架的提升。在室内,我们放弃了传统的木隔墙,因为它无法解决隔音问题,而是置换成了轻钢龙骨石膏板,这个做法成本低,技术也成熟,也不影响外观的传统面貌。

改造后的哈尼民居

这就是改造完的情况。整个建筑,墙体抬高了一米左右,恢复成了茅草顶。外观没有问题,里面也很舒适。这一户住的是一位70多岁的老人,他很满意。世界遗产的专家到现场评估的时候也很感动,认为中国的政府和专家做了一件非常好的事,让一个传统民居的类型找到了能够适应现代化社会生活的技术手段,这个项目还作为经验写在了世界遗产的评估报告里,得到了多方面的认可。但接下来的事实是,我们当初选了三户进行改造,到现在也就那三户,别的村民并没有接受。我们反思之后,发现根本就不是技术问题,还是观念问题。无论我们改得得好,村民们还是把这样的房子当做贫穷落后的象征。这是很现实的问题,所以我后来就觉得不能只解决功能,还需要想办法直面观念问题。

醉月楼

第二个项目要介绍的是湖南省会同县高椅村的单体建筑改造。这里有一个叫醉月楼的小私塾,是国家级的文保单位。国家文物局出资把它修好了,修好之后,村里就买了把锁,把它给锁上了,因为修是修了,但是村子里请不起管理员。也不能让人住进去,因为不能拉电线,不能生火。我看到这样的情况,我们觉得机会来了,向县里申请试一下,想办法用一种新的方式把它用起来。正好那一年暑假之前,有一个清华的支教团队找到我,希望我能给他们提供一些建议,于是我联系好当地,让他们到村里的小学上课。但是我有一个要求,不能到小学的教室里去上课,要到指定的这个老房子里去讲课。支教团队同意了,县里也很支持,搬来了投影仪,在这里进行了几天活动。接着,我们趁热打铁,向政府申请了一笔经费,把这个传统的小私塾改成一个现代化的儿童图书馆。主要是添置一些家具,布置一些灯光,改善一下这里的环境。

醉月楼改造方案

我们的设想是这样,无论是市民还是村民来,只要带着小孩来到这里,把小孩放到一楼的地毯上,让他们自己打滚、看书,家长不用管,有管理员看着;家长可以到二楼看书、喝茶、喝咖啡,但是需要花点钱,这些钱就作为管理员的工资。这样就形成一个小的经济循环。我们的设计师还曾在这里待了一个星期,亲自当服务员。

改造后的醉月楼

县里也觉得这个场地挺有意思。高椅村是保留的特别好的传统村落,时常会有省里的或者北京的领导来视察、参观,整个参观行程历时一个多小时,以前都是参观完就上车走了,现在可以到醉月楼的二楼坐下来喝茶聊天。在这样的环境下,领导们的心情也很放松,谈工作上的项目就容易成功,不少资金就通过这个屋子来到了高椅村。

民居改造中的遗产经济学

对比这两个单体建筑的改造项目,一个解决的是村民的居住问题,另一个是想要引入现代化的功能、用途,以及新旧对比的美学。前一种解决不了观念问题,而后一种可以解决观念问题。村民觉得老房子这么用挺好,当地政府也觉得老房子这么用,就不再是一个负担了。

讲到这里,我们来做一个小结,是关于单体建筑改造和遗产经济学。我们把民居改造的成本拆分为三方面:保护成本、维护成本和真实性损耗。收益也分为三个方面:经济效益、社会效益和可复制性。选择利用的方式不一样,对于成本和收益的影响就很大。用作参观的成本很低,用作居住,要用水用电,便会带来成本的提升,如果用作客栈,品质更高,成本也会更高。但是有意思的是,往往越商业的用途,教育意义就越大。我们现在的旅游业,已经从观光转向了度假,只有在咖啡馆、民宿、客栈和好的博物馆这样能让人待得住的地方,才会形成较大的客流量。在老房子里住一晚和简单的参观一下,受到的影响是不一样的,对遗产空间的体验也完全不一样,所以有时候越是商业化的地方,反而能产生更好的效果。当然,商业化也存在优劣之分,这要看设计师的水平。

松阳经验

下面我们来看整村改造的项目。大概从2014年开始,我们有机会参与到整个村落的保护项目,这几年也陆陆续续在增加。有两个地方拿出来和大家一起分享。第一个是浙江松阳。松阳县有71个国家级传统村落,是传统村落保护发展的示范县。2013年8月,我第一次到松阳,当时的王县长提出松阳的传统村落很好,要加以保护。但是在整个浙江省都进行工业化建设的浪潮中,王县长的观念是多少显得有些另类和孤独的。在那个时候,我自己也需要帮住建部找到一些传统村落的合适案例,以便提供经验和理论上的支撑。我跟王县长在观念上很一致。我为松阳积极争取住建部主管部门的支持,并且经常把建筑师朋友们请到松阳去。王县长也在当地积极地推进传统村落的复活。松阳地方政府有一点非常可贵,那就是不去挣那些旅游的快钱,而是老老实实做文化。松阳获得了两个文化标签,其一是“最后的江南秘境”,这是《中国国家地理》给松阳的定位。我们经过研究,给松阳的定位是“古典中国的县域标本”。这两个座右铭提出之后,松阳的发展项目在上马之前都要先思考,符不符合这两个标准,会不会对这两个标准造成伤害?

松阳平田村

我们的团队在松阳也接到了两个村落的规划任务,其中一个是平田村。2014年我们开始做平田村的规划设计,我们把所有能用的资源都用上了。我的两个清华同学,何崴和徐甜甜响应了我的号召,一起去松阳做考察。后来徐甜甜邀请了香港大学的建筑系主任王维仁老师,我也邀请了清华大学的建筑系主任许懋彦老师。一不小心,我们就做成了一次小型的、集群化的建筑师设计。每个老师领一两个小任务,开始做设计。这个过程相当艰苦,最后好歹是把它们都做出来了。

四组建筑团队的作品

这些房子从外面看都一样,但是在不同设计师手里,房子的性格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四位性格各异的建筑师,在里面都有作品呈现,成为平田村一个很重要的吸引力。王维仁老师设计了四合院餐厅,徐甜甜老师设计了平田农耕馆,许懋彦老师设计了木香草堂,何崴老师设计了平田爷爷家青旅。何崴老师设计的这个青年旅社,进行得有些曲折。何老师把小孩捉迷藏,有人在外面偷窥的这个场景应用到了设计里。一楼是大堂,二楼不是传统的客房,而是房中房,是用阳光板做的半透明盒子。这个项目设计完后,有的地方领导表示了担心。其一是没见过男女混住,虽然国际青年旅舍的男女混住属于正常现象,但是在中国的山区里大家没有见过这样的模式。其二是,隔间的材料为什么是半透明的?最后经过商议,决定先试营业一个月,看情况再定。试营业一个月后,发现并没有什么不良反应。市场是会自动过滤的,不喜欢这个空间的人就不会来这里住了,而喜欢这个空间的人也会自然出现。比如来这里办同学聚会的,他们觉得住在这里很亲切。还有两个家庭一起来旅行的,住在一起如同一家人。而且这个建筑还形成了一个话题,好多人都知道了平田村有一个特别的建筑,于是过来看一看,一不小心就成了引流品。我们反思松阳的项目,不仅是建筑师的努力,还有运营者的努力。平田村的项目,因为有业主小江以及女管家叶大宝一直在精心经营,大家的努力终于有了比较好的回报。

西河村现状分析

第二个要介绍的样本是河南的西河村。西河村在河南新县。新县的传统资源就没有松阳那么好了,只有几个传统村落,保存的质量也比松阳差一些。不过这样倒是便于资金集中去做一两个村子。这是西河村大湾古村落区域的航拍图,有一条河从中间穿过,河的北岸主要是传统建筑群,河的南岸主要是新建筑群。这是和孙君老师的绿十字联合做的一个大项目的子项目,所有进场的设计师都是免费做设计。绿十字做项目,都是是先做环保。所以我们的第一步,也是由志愿者来给村民上课,怎样做垃圾分类。上完课,全体党员跟志愿者一起捡垃圾。垃圾捡完之后,这个村子就很不一样了。

挡住传统民居的红砖房

第二步,设计师进场。我们选择先做景观,后做建筑。做景观面临一个很棘手的阻碍,这个两层楼的红砖房后面是集中的传统民居区域,它把全村的传统民居都挡住了。拆了它可能会产生矛盾,不拆它又实在影响景观。还是孙君老师厉害,替我们想出了解决办法。孙君老师到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召集村干部开会,说这栋房子风水不太好,“难怪村里30年来没出过一个科级干部”。于是,这家人从此就开始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似乎村里有什么不好的事都跟他家有关系。政府给这户人家批了新的地,他们搬到了新家。这栋房子顺利地拆拆掉了,整个传统民居片区的视线瞬间被打通,景观设计工作也得以顺利展开。

我们开始修整河道景观。河道景观在乡村非常常见,不整理也可以,但是如果要做到亲和力高、可达性好,还是要做一些设计的。这是施工后的情况,我们刻意让河道景观保持自然,在保持乡野趣味的同时,又让人们愿意接近河岸。我们把原来很陡的河岸划分为2到3级,不同水位高度,人们都可以靠近河岸。我们还设计了一条三公里长的沿河步道,村民们劳作的时候可以走这里,城市里来的游客也可以在这里散步,行程大约1到2个小时,这就意味着游客要在村里吃一顿饭,所以村里头两家农家乐就这么开起来了。

西河茶油博物馆

第三步,设计建筑。我们面临两个选择,改造一个体量较大的建筑,或另一个体量较小的建筑,大的花钱多,小的花钱少,我们一开始认为应该做小的,因为这样可以减轻县里的财政压力。但事实上,民居是不可以轻易动的,因为它里面的产权极其复杂,那个小院子里面住着五家人,找了半年,五家人都没有找齐,于是决定改造大的。这个设计项目是何崴老师负责。何老师很用心,在项目刚落成的时候,拿相机拍了一组黄昏的照片。这组照片让何老师拿了许多奖项。西河村第一次出名,也是靠何老师获的这些奖。

何老师在现场装灯的时候,有一个村民来问,能否在这里举办婚礼?本来他们在县城里的酒店已经订好了,但是现在发觉村里的这个空间很不错,就决定在这里举办婚礼。2014年的十一假期,这个村民中心举办了一场婚礼。后来不只是村里的,包括县里的,甚至是北京的很多机构都来这里办集体活动,村子里的活力逐渐就起来了。

基础设施建设

第四步,对老房子进行改造。

第五步,给村子做基础设施。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因为如果真的想让村民们在这里能够过上好生活,基础设施的问题必须解决。但是,在村里做基础设施面临一个很大的选择,因为它跟城市不一样,城市里一个小区就几万人,服务的人数很多,摊薄成本是很容易的,但这个村子里只有百八十户人,一套基础设施就要消耗800万-1000万。政府决定做基础设施,出于两个原因。第一,这个村子的发展势头是可以预见的,这个时候如果选择不做,就与其发展势头不匹配了。第二,可以预见这个村子将不止服务于本村村民,还会服务于来这里游玩的市民,所以这么一算,这套基础设施服务的不只是百八十户人家,而是估计有每年十几万的客流量。

村里的咖啡馆

所有规划设计工作完成后,我们开始回顾,这个村子是不是达到了我们的设想?我们觉得,答案是否定的。专业方面的事情全都做完了,那我们能否做一些别的事儿呢?正好那段时间我去浙江桐庐参观,见到了牛栏咖啡和猪栏茶吧,他们把破旧的老房子改造成茶馆、咖啡馆,还特别受欢迎。于是我和村里的合作社商量,要不咱们也开一个咖啡馆试试?合作社也同意了,但还是遇到一个问题,村子里没人会冲咖啡,后来我们很幸运地找到一个愿意改变一下生活方式,到乡村里试一试的朋友。这位朋友叫赵亮,他于2015年春天来到了西河村,从经营一间咖啡馆开始做起,一直到现在联合两个合作社,对两个村子做整体策划和运营。

室外的宜人空间

咖啡馆最重要的不是室内,而是室外的部分。村民中心和河流之间有一段室外空间,有九棵300年的古树,景色非常优美。放置几把阳伞之后,度假的气氛立马就出来了。咖啡馆开业之后,每天都有旅客过来喝咖啡,其实更多人喝的是猕猴桃汁,因为当地猕猴桃很多,很多村民都上山捡猕猴桃卖给咖啡馆,这还算小小的激活了一个产业。

帐篷酒店

咖啡馆8月开业,9月有很多人过来喝,到了十一假期,眼看着游客多起来了,要建设酒店是来不及的,于是赵亮和合作社决定搭建帐篷,做帐篷酒店。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我们的思想上也有了很大转变。作为设计师,可能只能解决40%到50%的问题,还有50%到60%的问题,不在咱们的专业范围之内。我们沿着这个思路发展,也认识到咖啡馆重要的其实不是咖啡馆这个建筑,而是咖啡馆属性的文化氛围,事件本身要比空间重要。

乡村复兴论坛

2015年11月,我和几个朋友发起了在乌镇举办的第一届古村大会。会议十分成功,会后我就和大会秘书长商量,能否把会议搬到村里去开?我们花了半年多时间来筹备,最终于2016年4月份,在西河村开了全国第一届乡村复兴论坛。从这届会议开始,西河村成了全国知名的一个村落。

西河经验

小结一下西河村的经验。我们作为规划的专业人员,要挖掘和放大乡村的特点。西河村的特点是河道和村民中心。在村子里做规划,要景观先行,建筑跟上,这样做是为了减少矛盾,获得共识。集体空间很重要,亮点也很重要。与村民、新乡贤的共同运营很重要。

村落七灯

做完这个项目之后,我们对整村的工作有一个反思和总结。我们意识到,一个村子要做好,七个板块的工作必不可少,我称其为村落七灯:研究策划、规划设计、实施落地、环境卫生、营销推广、农工产品和集体经济。

乡村复兴论坛

第四个板块,我向大家分享我们的会议实践。在西河村开会这个活动之后,在村里开大会成为了我们工作中一个很重要的板块,我们把会议事件作为一个专业化的事情来运作,我们遵守两条原则:一是会议只在村子里开,二是提升参会者的体验感。这样一来,会议事件会成为东道主乡村复兴的催化器。

专家齐聚西河

第一届乡村复兴论坛于2016年在河南新县西河村召开,我们邀请了六国专家,45位演讲者,覆盖了乡村的各个环节,这个会设定人数是450人,但是最后来了630人,场面非常壮观,这是拍大合影的场景。

过节日的村民

开会那些天,村子里就像过节一样,所有村民都上阵,为大家准备午饭和晚饭。但是我发现火爆的会场之外是安静的村庄,这个反差很有意思。

贵州遵义中关村

一般的会议都是一年开一次,但是我们在新县开完会之后,我的一个师弟来找我,邀请我们去贵州遵义桐梓县中关村举办乡村复兴论坛。他把烤烟大棚改造成了会议场,这是迄今为止,全国最漂亮的乡村会议场。这让我们看到了桐梓县政府的决心,于是我们于2016年11月在中关村举办了一次乡村复兴论坛。我们也在摸索,这个会议能不能一年开两回?后来我们发现,并没有不好的后果,因为参加会议的人大多都是那个村子附近区域的人,无论会议开几回,来的人大部分都不会重。当然我们也刻意地更换了大部分的演讲人。

乡建三角

两次会议之后,我们开始总结,开这个会的作用是什么?为什么大家愿意开这个会?我们发现乡村大会有知识汇集的作用,因为中国的乡村建设事业发展太快,没有教科书,大家无法在课堂上学到这个本领,所以最好的获取知识的办法就是参加会议。参加会议的人得到了最新的经验和知识,然后就可以用到自己的案例里,提高案例实践的成功概率,一年之后,案例成功了,把他们请到大会上,又可以形成新一轮的知识汇集。在快速发展的乡村建设中,开会是交流和学习的最好方式。

贵州黔东南黄岗村

接下来介绍一下贵州省黎平县黄岗村的这个项目。起因是2015年,我们开古村大会的时候,几乎同一时期,贵州省人民政府举办了黔东南传统村落大会。因为传统村落最多的地级市是贵州的黔东南州,贵州省就把黔东南州的传统村落作为全省的战略资源。之后,黔东南州想举办第二次黔东南传统村落峰会,邀请我们去出主意。我们提了两点。第一,不能只开会,要借开会推出一批传统村落。第二,村子里不能只做一些纯保护的工作,还需要做部分跟现代化结合的探索性项目。我们也接到了两个村子的规划项目,其中一个就是黄岗村。这个村子被列入了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所以在这样的村子里做事情就要非常小心。

十个项目计划

我们列了十个项目,不仅时间上来得及,还对保护乡村以及面向现代化生活有意义。州里、县里、村里都很同意,于是开始准备落地。一号工程是萨坛,修复公共建筑;二号工程是修缮300年吴家老宅,恢复侗族生活场景;五号工程是碾坊恢复。然后我们开始做一些现代化的尝试,我们希望村子里能拿出一户民居来做改造,但是村子里没有一家愿意,于是村组长把他家让了出来。这是改完后的样子,现在这家是全村最幸福的一家人。我们希望其他村民看到这栋房子经过改造之后,能够让全世界人民都喜欢、都羡慕,这才能改变他们看低自己老房子的心态。

禾仓之家

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项目,三个禾仓的改造。禾仓是侗族的一种特殊建筑,木构建筑怕火灾,火灾中最大的损失不是建筑本身,而是里面储存的粮食,所以为了防止粮食被意外失火烧掉,所以他们会在每个村头建专门存放粮食的建筑,叫禾仓,架在水上。近年来,村头有一半禾仓都荒废了。看到荒废的禾仓,我们觉得机会来了。我们先把其中三个禾仓进行改造,做成禾仓之家。

禾仓之家

这是在禾仓之家里面往外看的场景,外面景观非常不错,是挂满了金灿灿的稻穗的场景,这个景观的冲击力,只有到现场才能体会,很多人进到这个房子里就不想出去了,这就是一个好的设计给人心灵上带来的冲击。

临时会场

2017年上半年,我们在贵州台江县的两个村举办大会。由于没有固定会场,只好搭建临时会场。四周没有封闭,台上嘉宾在演讲的时候,台下就有很多村民也在说话,会有些噪音的影响。但是后来我们发现这个事情也有好的一面——这样一来,村民们也一定程度上参加了我们的会议。

交宫村

这是交宫村。我们第一次尝试把两天的会议放在两个不同的村子里,原先我们出于节省成本的考虑,指定在一个村子里开会,但是地方政府希望能更多的推广村子,所以希望我们在两个村子里开会。过去,我们都是先把改造建设做完,再定下开会事宜,从台江县这次会议开始,我们尝试新的工作方式,先把会议定下来,再去推进规划设计落地。如果期间有村民不配合,会导致规划难以实施,让我们很为难。如果有两个村子,这个问题就比较好解决了。如果你不配合,我们就到另一个村子去开会,所以这两个村子也给了我们一些很好的经验。

打扫房前屋后

这是一些基础设施建设。修整路面,治理水渠,房前屋后打扫干净,柴火码整齐,小学生们参与全村大扫除,前后有五次。没来得及改造民居,只能改造一个公共建筑。我们把老村委会改造成了一个小型博物馆,同时还具有咖啡馆和小卖部的功能,村支书找来了一个废弃的拖拉机车头,放在老村委会面前,作为一个雕塑。

碾坊咖啡

我们延续了之前改造的思路,想要寻找一个有趣的空间来实现改造。这次我们寻找到一个废弃的碾坊,将其改造成碾坊咖啡。这是一个可拆卸的咖啡馆,在这里喝咖啡的体验挺特殊,一边喝咖啡可以一边看着碾子旋转,窗外就是传统村落的美丽景色,体验很不错。为了实现这个咖啡馆的功能,我们的设计师李君洁亲自设计了咖啡杯,穿上传统服装,亲自为大家冲咖啡,还培训了村支书的儿媳妇来当服务员。单卖咖啡,开会那天就挣了4000多元钱,设计师把这笔钱捐给了村里,用作农产品的文创开发。

长桌宴

在苗寨开会,大家还体验到了气势惊人的长桌宴。场面非常壮观,参会者都觉得有很特殊的体验。

日照峰会

2017年9月份,我们在山东日照的海边开了第四次乡村复兴论坛。这次会议很可惜,并没有实现与村落改造相结合,但是它促进了另一件事情。我们请了那么多嘉宾来演讲,是不是可以和他们产生一些实质性的合作呢?这件事终于在第四次会议上有了突破,我们开始尝试会议内容的模块化。

会议模块

会议本身要有一个固定的会议团队,每年都需要优化会议细节。规划设计由清华同衡的村落所来负责。落地实施由村落所联合当地的相关部门。新浪微博作为线上新媒体与我们合作,每一次会议都进行报道。每到一个地方开会,都为东方寒舍的民宿进场创造条件。蔡志勇先生作为手机摄影达人,每一次大会都到现场,教大家如何用手机拍出好照片。

培育乡村经理人

陈长春先生负责村民管家的培训。这是火种计划,培育乡村经理人。每次开会,都会由当地政府选派十个村民,送到北京郊区的这个民宿里实训一个月,回去之后,他们就会拥有较高的水平来应对当地的服务业问题。

乡村美食行动

还有一个是我们现在正在研发的模块,叫乡村美食行动,针对乡村美食,做现代化、市场化的处理,由王翎芳女士负责。每一次大会,她都会根据当地美食,结合时尚,研发一套菜品,然后培训当地的厨师制作出来。这是在梅县开会那次研发的一个网红美食:梅菜扣肉汉堡包。一顿饭,不仅是研发一些美食,整个程序都是要培训的,包括培训村民们上菜,培训村民们去地里摘一些花花草草来摆盘。这是王翎芳女士和她的团队,背后是村民服务员。

梅县会议

第五次大会于今年4月份在广东梅县召开。在梅县开会的第一天,大家坐船进入会场,体验特别好。这是位于松口镇用旧厂房改造成的餐厅。咖啡馆是我们会议的标配。在松口镇的咖啡馆,大家可以在屋顶上欣赏到美丽的梅江河景色。

“棺材屋”的转变

这是在侨乡村由“棺材屋”改造成的咖啡馆。关于“棺材屋”,背后有个小故事。潘姓和谢姓两家人斗风水,潘姓在谢家祠堂前面盖了一栋很实的房子,想要挡住谢家的风水,我们进场之后,建议村里把这栋房子租下来,把这个斗风水的建筑改造成大家能够共享村落风光的公共空间,一层是供村民活动的免费场所,二层是让大家消费的咖啡馆,从这里往外看,可以看到优美的田园风光。

经验总结

最后我们简单做一个总结,我们的尝试从规划设计到会议事件,从会议事件到资源联动,包括宣传、投资、设计、运营,一个村子要想激活,这四个动作都不能少,可能最重要的还是宣传,甚至有时候比设计还重要,当然,宣传的背后也要深入研究当地文化。

今天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 问答环节 」

同学A:罗老师好,这个假期我们下乡去到了侨乡村,咖啡馆作为建筑改造来说特别成功,但是,现在咖啡馆门可罗雀,那么我们在做乡村建筑改造的时候,如何保证改造团队撤离之后,咖啡馆这样的模式还能够继续运作下去,而且真正触及村里老百姓的生活?

罗德胤老师:谢谢你的提问。首先,我们不能保证会议开完、规划做完就能够解决村里的所有问题。比如咖啡馆,如果没有一个人持续运作、宣传,那么它的受关注度确实会持续跌落。但这是一个概率问题,我们只能解决村子里50%的事情,然后想办法调动其他人,去解决另外的那50%。比如案例中的禾仓民宿,建造完成后整整荒了一年,直到后来州县两级政府成立了联合运营公司,开始运作,禾仓民宿才重新有了起色。我们做完自己的动作后,剩下的很多事情就无法掌管了。我们也一直在思考,还能做些什么事情,能够帮助他们维持住这个水平,甚至进一步提高。另外一方面,也需要靠当地人的自觉和努力。乡村里的咖啡馆,门可罗雀是很正常的情况,尤其是在初期。它不需要很多客流量,就能维持生存,不像在北京开咖啡馆,一天没有三五百人就无法经营下去。村子里的咖啡馆不用付租金,只需要保证工作人员的工资就能维持下去,而只要它不关门,就有希望。 

作者简介: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2003年博士毕业,主要从事传统聚落与乡土建筑的研究工作,完成多个课题,开设"乡土建筑学"、"乡土聚落研究"等课程。2012年起担任住建筑部传统村落专家指导委员会副主任委员。2016年发起并组织乡村复兴论坛。主持全国范围内的村落保护发展项目数十个,其中包括云南元阳哈尼村寨、河南新县西河村、浙江松阳县平田村、湖南会同县高椅村、贵州黎平县黄岗村、台江县红阳村、交宫村、广东梅县侨乡村、松口镇等村镇的保护发展规划与落地实施。设计作品曾获评住建部田园建筑一等奖和二等奖。发表论文近百篇,已出版《传统村落》、《蔚县古堡》、《仙霞古道》、《清湖码头》等十余部著作。


中国乡村发现网转自:松明学社 微信公众号(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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