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消失的乡村匠人

[ 作者:张淑清  文章来源:中国乡村发现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8-04-16  录入:吴玲香 ]

回老家探望父母,走在柏油路铺就的街上,一连串乡村匠人的男高音,清冽冽泉水般撞来,村庄如一枚沉静安然的西瓜,顿时被天籁的吆喝声劈开,闪现出红艳艳的瓤。

小时候,乡下的生活与各种民间匠人息息相关。锅碗瓢盆有了缺口,请匠人修修补补,省钱,又增添日子的情趣;刀剪钝了,磨剪子的艺人,骑着脚蹬三轮车来了,经他磨过的剪子锋利无比;谁家的木质风匣坏了,师傅来收拾一下,温一壶米酒,炒一盘白菜粉丝就中;扫地笤帚、刷锅炊具,这些原材料备齐,等匠人一到,现场制作,女人拾掇饭菜,只一杯酒一碗饭的情分,匠人几毛钱揣在口袋里。

天高云淡,匠人们有的挑担,有的推独轮车,有的骑自行车,也有的赶着小驴车,一个个像电影演员,这方唱罢,那方登场。走进乡村,他们是生长在民风民俗里的能工巧匠,有一手绝活儿。俗话说:没有金刚钻,怎揽瓷器活儿?清晨或午间,匠人一声荡悠悠的吆喝,引来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观。

“锔缸锔盆喽——”听着不急不缓的音调,就知道是匠人老高,光棍一条,衣服脏兮兮的,仿佛刚从田野收割稻子造的,同他推的叽哩咣啷的自行车挺合拍。他春夏秋冬骑着辆自行车走街串巷做手艺活儿。他总拖着一筒大鼻涕,做事时习惯吸溜吸溜鼻涕。老高,爱笑,兜里有那么几块塔糖,遇到孩子们,捏人家鼻子,变戏法似的手心亮着一块糖。我们盼着他来锔缸锔盆,他还给大家讲故事。

乡里的磨刀匠姜驼子,通常是开着一台破旧的三轮车,车斗放着一条窄板凳,板凳一头捆绑着磨石,挂着盛水的军壶,一头扎着一只布袋,装着工具。磨剪子磨刀要做到一步到位不是一日之工。磨一会剪子菜刀,从布袋掏出旧布条,用刀蹭几遍,再对着院子野长的艾蒿,荆棘试刀,简直是削铁如泥。

我大伯家的二姐出嫁时,二娘在姜驼子手里买了一把姜家剪子给二姐做嫁妆。

“爆米花喽——一锅一角钱啊!”一般是在夕阳向晚的黄昏,爆苞米花的匠人马叔扯着粗狂的嗓音,在乡间旋起一场温暖的杨柳风。枯燥烦闷的生活,突然间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家家柴门吱嘎作响,女人携着孩子,拎着一缸子金灿灿的玉米粒,潮水一样卷来。马叔将一铁锅泊在大杨树底,燃着炭火,漾着春天似的微笑和人们嬉闹打趣。阳光静好,只听“咚”一声,一锅爆米花出炉了。马叔喜滋滋接过钢镚或纸币,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的香气。

篾匠李,精瘦,村里人家的炕席,土篮子,高粱帘儿,还有各种筐均出自他手。他逢求必应,有一个习惯,去哪家要有一盒香烟,大生产的牌子,酒菜可以随意些,唯独香烟不可缺席。

他常年肩上挎一蓝布背包,皮革的,内装“度篾齿”,蚕剪子,绳头,线手套。每落脚一家,需待两三日,女主央求篾匠李,纳帘儿,盆盖儿,补席子,最大头的活计就是补席子。剖篾,撕篾,把篾片开层,剔成薄薄的篾条。篾片剖得轻薄如云。刮篾,刮去苇篾上的边棱,“度篾齿”排上用场。篾条的宽度,厚度,薄度,掌握得刚刚好。

篾匠李做出的物什用很多年仍结实如初,手艺精湛,他将人格的魅力种植在每一件艺术品上,耐得住岁月的洗礼,即使现在,我家用的土篮子,果篓都是篾匠李的杰作。只是物是人非,篾匠李驾鹤西去,手艺也近乎失传。

学艺容易,守艺艰难。很多的民间匠人如一茬茬被割取的庄稼,能够留下的不过是一些渐渐锈蚀的物什,或者这就是乡村的印记吧。

一次次返乡,目光触摸那条老街。偶尔的吆喝声,仿佛一道弧线,轻轻划过灵魂的薄壁,思绪做了一回温暖的穿越。篾匠李,姜驼子,老高,一个个匠人微笑着在村庄出现,他们构成了淳朴的民间,民风,民俗,乡情。

每一个匠人都是村庄的一个故事,一部传奇,他们是游子心底抹不去的乡情!


中国乡村发现网转自:《燕赵都市报》(2018年4月13日第1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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