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琐事

[ 作者:杨国显  文章来源:中国乡村发现(授权发布)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8-03-16  录入:吴玲香 ]

老娘的话题

母亲。麦天。好面。这些无比尊贵的名词,至今仰读,仍让我感恩流泪。

从当兵那天算起,我离开老家已过42个年头了。忆及山乡麦收季节,从镰刀切入麦垄到麦粒全部入库,大概有一个月的距离。我们走完这段路程需要的时光叫麦天。麦天一过,是麦罢。那个年代,因为粮食奇缺,小麦显得极其金贵,人们就把小麦面叫好面,一直沿用至今。

去年麦天,我又回到了坐落在豫西南伏牛山深处的故乡——杨庄。无情的岁月,把山川沟壑移植到娘的脸上,娘老了:她不仅眼花失聪,说起话来也絮叨得没完没了。也许因了正是麦天的缘故吧,老娘爱说麦天的话题,而且每次都要重复十几遍。我理解老娘的心情,她爱絮叨的话题,肯定是些刻骨铭心的记忆。

我到家那天,老娘说:“老蒋的鳖孙队伍里,没有几个好王八。解放的头一年麦天,他们到村里抢粮,搅得鸡犬不宁的。庄稼人白天到山里跑反躲祸,晚上偷偷回来割麦。真是祸不单行,家家户户刚把割倒的小麦垛在场里,就被山洪冲跑了。来年春上,咱家一个月没有吃过一颗麦粒和其它粮食,成天清水煮野菜,人都瘦干了。你哥哭着趴我怀里吃妈(即吃奶),吸出来的都是血水。”我听得心里酸楚,就大声劝老娘:“我小时候就听您说过了,别再说了”。老娘却固执地说下去:“虽说成天没吃没喝的,我还不愁不焦地笑着过”。其实,老娘生活乐观实属无奈。听老年人说,娘自从十几岁逃荒来到杨庄当童养媳以后,再没有回过老家。从我记事起,娘经常念叨回老家看看,但她却走了70多年还在杨庄山沟里打转!实际上,娘的老家离我们村庄仅有60公里的路程。娘之所以一直没能成行,原因很简单,从前家里穷,甚至连买张车票的几块钱也没有。后来老娘的爹娘相继去世,老家再无牵挂。自从俺爹去世后,老娘再不提回老家的事了。

经历过新旧社会两重天的老娘,不仅容易满足,而且还知恩图报。当天晚上,老娘又开始说道了:“解放后多好啊,尽管粮食还不够吃,但每晚都能睡个安稳觉。这是共产党的恩情,我们要感恩,就要拼命干活。你小时候,一到麦天,白天累得半死,晚上还得把你哄睡了忙家务”。我听着这些陈年旧事,忽而觉得恍若隔世,忽而觉得近在眼前。白天,娘像爹一样,参加集体割麦劳动。到了晚上,娘就把我抱在怀里,纺花织布,或者缝补衣裳。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娘左手捏着棉花捻,右手摇起土纺车“吱吱呀呀”地纺线。为了快些把我哄睡,多干些活,娘就说唱起催眠曲似的童谣:“月姥姥,黄巴巴,一个小孩儿闹着要吃妈。拿个刀,割给他。钝刀割不动,快刀割着疼,教你再闹吃不成。”娘看我还不睡,就吓唬我:“红眼绿鼻子,四只毛蹄子,快来喝小孩的浓鼻涕。”在娘的催眠和恐吓里,我渐渐睡去。每当我醒来后,看见娘还在煤油灯下忙着。

老娘还说:“那年春天我出远门闸大坝,哄你们说到麦天回来给你们做好面馍吃,谁知道一直干到下雪才回来。”后来,与娘一起闸大坝回来的四母告诉我,那是1957年的事情。我还清楚地记得:娘到家后,看到我们还穿着破单衣,脚手都冻烂了,抱着我们哭了一阵子。接下来, 娘几天几夜没合眼,缝补洗浆,给我们做棉衣和鞋子,还破例向邻居家借了一碗好面,给我们擀了几碗好面条。

夜深了,老娘问我:“记不记得三年自然灾害时期过的日子,就是麦天,也见不到好面,成天吃糠咽菜?”我记得很清楚,不知道什么原因,村办大跃进食堂里的生活一天不如一天了,先由白面馍改为黑黝黝的杂面馍,最后改为菜馍和稀菜汤了。那时候,虽然我们与爹娘一样分得一份伙食,但是肚子还是饿得天天咕咕叫。而劳动强度极大的爹娘,饥饿程度可想而知。尽管如此,他们说就是自己饿死,也要让孩子们活命。就这样,他们就把自己分得的伙食留给我们,常常背地里吃树叶充饥,导致爹娘浑身浮肿,险些丧命。

我探亲期间下了一天雨,不能收麦,就在家里听老娘说不完的往事:“你当兵走以前,收麦都使镰割,还得担运,打场,你们还吃不饱,白天黑夜跟着干,过个麦天人脱几层皮。没有忘吧?”我永远忘不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收麦的场景,生产队里劳动工具相当原始,生产方式仿佛处在刀耕火种时代。村里仅有两辆破牛车,拉运小麦基本靠人挑肩扛。再说,俺村里的百余亩耕地都是零碎小块,满天星似地散落在山岗沟坡上。我们挑着或背着麦捆翻山爬坡,再装上牛车。拉运小麦的牛车在山路上艰难地蠕动,铸铁轮子撞击碾压着碎石,咔咔嚓嚓一路响过,火星四射迸溅。

去年,老家的小麦长得特别好,是历史上少见的丰收年。老娘也显得特别精神。那天晚饭后,老娘反反复复地说道:“从前,咱山沟里人到麦罢才能喝几顿好面条,吃顿好面馍只能等到大年初一那天了。我和你爹老是想,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过得让你们吃顿饱饭,该三岔五吃个好面馍,喝碗好面条。”因为老娘耳聋,我很少答话,只是听。但我知道,在那个大集体劳作年代,由于疏于管理,俺村的小麦平均亩产只有200来斤。到了麦罢,除了上交公粮和预留种子外,分给每户的口粮少得可怜。老娘说着说着,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这些年多好哇,一年到头顿顿吃的都是好面馍,喝的都是好面条,人要享福享死了。你的爹爹真是个没福头,活到现在该多好。”我一次次催促她:“娘,快睡瞌睡吧,鸡叫头遍了。”我睡着了,梦里听见老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老娘说道麦天的话题的时候,间或说些我们小时候上学的往事。回想起来,心里隐隐作痛。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们兄弟姊妹五个先后上学了。到了大雪纷飞的冬天,我们的脚手经常被冻得红肿流血,娘就把我们冰凉的脚手放在她的胸前捂热。现在想来,把我们一个个抚养成人,娘究竟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问滚滚的长江黄河了!

临走前几天,我在村里转悠,老娘总是摸摸索索地跟着——就像我初学走路的时候,怕我摔倒碰着。几个夜晚,我睡醒了,老娘还坐在我身边静静地守候。特别是我睡午觉醒来,就见视力极差的老娘几乎贴着脸看我——那情景,仿佛我又回到了婴孩时代,倍感亲切和温馨。知道我快走了,老娘试探着说:“你从新疆回来一趟多难呐,在家多住几天再走吧”——老娘无法看见,我的脸上早已挂满了泪水!

自从20多年前老爹去世后,虽然我们兄弟姊妹争着赡养老娘,但老娘执意独居。我也毫无办法,只有在每次离家前给她留些零花钱,老娘总是推托说在山里生活花不着钱,你们在外花钱的地方多,带走吧。有时老娘拗不过,便小心翼翼地用手绢把钱裹好放起来,留给儿女、孙娃儿和重孙儿们用。老娘偶尔生病输液,也絮絮叨叨地说:“没几天就花了好几张新展展的大票子,瓶里的水水太贵了,不滴了,过两天就好了”。

静心想想,老娘早已四世同堂,但她仍然摸着洗衣做饭,养鸡喂鸭,说是不想连累子孙们。我深深地感到,在这半个多世纪里,我们欠老娘的良心帐实在太多,恐怕下辈子也还不清!

假期过完了,离开老家那天早上,老娘又絮叨起来:“你五六岁时,上级就喊跑步进入共产主义,这话50多年后算是应验了,村里有了现代化,连收麦也用会叫会跑的机器了,庄稼人活得比神仙还逍遥。听你哥哥说,今年咱家种了6亩麦,总共打了6000斤,够吃好几年。”我凑近老娘的耳朵大声问:“娘,您知道为啥现在日子好过不?”老娘说:“知道,就是政策好了,庄稼人种地不交公粮,上边还给补贴票子。”老娘还说:“现在世道真好呵,别看我快90岁了,就是到100岁也活不够。往后你不要年年回来看我,娘能照顾好自己。”看着老娘对生活充满信心的神情,但愿她老人家长寿百岁!

我在老家待了一个月,老娘把麦天的话题絮叨了上百遍。

去年麦天过得飞快,不到5天就麦罢了。

走失

我所说的走失,是特指发生在我们杨庄的一种现象,而这种现象,难免让人感到惆怅和无奈。

也许很久很久以前,杨庄没人识文断字,后代便没有家谱可考。不过,祖先杨侉子的坟头依然兀立在村口,标示着杨庄最初的历史——据族人代代口传,早在明朝时期,杨侉子从山东曹州只身出来谋生,最后落脚到了伏牛山区一处环境秀美之地。从那时起,他动手修房盖屋,拓荒躬耕,娶妻生子。天长日久,便繁衍出了杨庄、下湾和葫芦头沟三个村庄。时至今日,在这三个村庄居住的都是杨侉子的后裔,没有一个外姓人。几百年来,我的祖祖辈辈生死不离家园,直到最后魂归温暖的乡土。现在,频临杨庄、下湾和葫芦头沟的坡地上,堆积起来的数不清的土坟,又组成了三个让人感恩流泪的村庄。

上世纪50年代的一天夜里,我在杨庄降生。在以后漫长时光里,我又在杨庄一天天长大。至于下湾和葫芦头沟那两个村庄,小时候去过几次,模糊的印象早已淡出了记忆,而我千丝万缕的情感始终与杨庄紧紧连在一起。说不准究竟起于何时,杨庄的村民和其它物种相继走失。特别是近二十年来,不仅走失的数量与日俱增,而且走失的速度不断加快。然而,一种走失还将回归,另一种走失却是消亡。

忆及上世纪70年代初那个寒冷的冬日,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远景近物显得扑朔迷离。就在那天早晨,我挥泪告别生育我的爹娘,步履沉重地走出杨庄,独自闯荡天涯。村里人都知道,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参军了,过几年还会回来。但他们无法知道,我会路经哪些地方,或者以后会不会走失。经过几天几夜的长途颠簸,我来到驻扎在燕山深处的军营,开始了几年时间的军旅生涯。后来,我从部队转业到新疆克拉玛依油田工作。再后来,我一次次回杨庄探亲,万里丝绸之路上叠印着自己来去匆匆的身影。至今我也说不清楚,自己算不算一个从杨庄走失的人——但能说清楚的,就是早在三十多年前,伴随我从农村挤进城市的那张户口,足以证明自己就是一个从杨庄走失的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杨庄,像我这样走失的人寥寥无几,根本影响不了家乡热热闹闹从事农桑的大局,庞大的杨氏家族,苦恋着深山老林中的故土劳作,心甘情愿地土里刨食,始终无怨无悔。

真是始料未及,到了上世纪80年代中期,我的父老乡亲开始走失。那年春节刚过,堂哥的12岁女儿过早地走失了。听她爹娘说,因为家里有病人无钱医治,教小妮儿去外地打工去了,到年底就回来。从此,那个女孩儿再无音信。直到五年后的大年除夕,她才回归故乡。当时,我正在老家过年,便问已经长大成人的侄女在哪里打工,这么多年不回来想不想家?她说她在南海边上一个渔村手工作坊串珍珠项链,回来要花好几十块钱的路费呀,每到夜深人静想家的时候,眼泪真像断了线的珠子。她到家没几天,就把祖上留下来的几间百年老屋扒了,为爹娘盖起了一座时髦的平房。于是,村里的孩子们唱起了童谣:“打工好,打工好,挣大钱,花不了,盖新房,买衣帽”。接下来,杨庄的青壮年男女劳动力纷纷走失。他们每年初春外出务工,春节前赶回来与家人一起过团圆年——似乎早已形成了一种规律。他们都像那个12岁外出打工的女孩儿一样,经过几年流血流汗打拼,回来后都盖起了更加漂亮的平房。以至后来,他们酷似一群居无定所、无枝可栖的候鸟,一次次背井离乡去远方打工,反复轮回着无休无止的走失。至今依然厮守杨庄和农耕文明的,只剩老人和儿童,以及无法走动的房子!

这些年来,每当我回到杨庄探亲,看到谁家的破草房变成了瓦房、平房或楼房,尤其是看到绝大多数家庭购置了家电和农用机械,明显地改善了生活和耕作条件,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当我耳闻目睹到个别人外出打工的遭遇时,只能扼腕叹息,爱莫能助。那年秋天,有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提前回来了——因为他的左手,被贪婪的切割机留在了城里!我问及伤残后老板给予的经济补偿问题,他眼含热泪说,即使咱农民工丢掉一条命,也值不了几个钱呐。听着他那句沉重的话语,我顿感内心隐隐作疼。

杨庄村民的纷纷走失,似乎产生了连锁反应,甚至涉及到其它物种。在我的记忆里,杨庄虽然经济状况极其落后,但自然环境翡翠般美丽。每到姹紫嫣红的春天,家家户户的房檐下,都有双双紫燕呢喃低语;洒满阳光的南河上,“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的画面随处可见;到了傍晚,繁星似的流萤忽明忽暗地闪烁,为山乡之夜增添了些许亮色;一群群扑食蚊虫的蝙蝠扑棱着翅儿,吱吱尖叫着满村乱飞……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们相继走失了。同时走失的,还有一些草木类物种。更令人惊悸的是,近10年来,村里绝症病患者逐年增多,而且一个个先后死去——这是一个可怕的危险信号!凡此种种,都是另类永无归期的走失!我的老家坐落在伏牛山深处,淮河上游的支流清澈见底,山区没有工业,甚至连一家手工作坊也没有,空气绝对清新。究其原因,留守在村里的老人和孩子,无法承受山乡艰难劳作之重,无可奈何地往农田里喷洒农药和除草剂,致使有害物质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去,最终形成了隐形杀手,进而殃及村民和其它物种。

走失现象还远远不止于此,10几年前,有承包者开始在家乡南河里过度挖沙赚钱,严重破坏了河道原有的功能,古老的河堤早已不知去向。近几年,天降暴雨时,南河两岸的农田一块块垮塌,轰轰隆隆地坠入涛涛浊浪,随波逐流滚滚走失。还有,村里那些挣了钱的年轻人,竞相把房子盖到了山外公路旁,甚至把房子买在了城里。可爱的家乡呵,早已面目全非。我真担心,若干年后,生育我的杨庄会不会走失!但愿自己是在杞人忧天。

走失还在继续,不仅仅是杨庄。

俺家的桃园

那年阳春三月,我回到了百花盛开的杨庄。刚到家一会儿,到俺家串门的四母对我说,快到你家桃园瞅瞅吧,那片桃花真好看。就连80多岁的老人也这么说,想必桃花一定开得很密很浓。看看天色已晚,暂且作罢。

俺老家有两处房舍,老屋坐落在杨庄中央那块台地上,新房坐落在杨庄北边山坡下。俺娘和弟弟一家仍住老屋,哥哥家在新房里居住,俺家的桃园就在新房屋后坡地上。10几年前的那个冬天我回杨庄探亲,看到哥哥正在屋后刨地,准备栽植桃树苗,就下手帮忙。记得足足用了三四天时间,终于建成了半亩桃园。刚栽植的桃树苗都非常弱小,高不盈尺,细如手指。当时我数了数,不多不少,整整30棵。哥哥对我说,有苗不愁长,过几年你再回来,咱栽植的桃树苗就开花结果了。我是在老家长大的,对一些果木的生长规律并不陌生。农谚说,桃三杏四梨五年,想吃核桃等九年。不言而喻,即使结果最快的桃树,从栽植苗木到结出桃子,也得三年时间。至于栽植的桃树苗能不能如期开花结果,我无暇顾及,度完假便匆匆返回了新疆克拉玛依。

为了看桃花,第二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走进云遮雾罩的桃园,举目环视,四周是一片朦朦胧胧的花海。温柔和煦的晨风吹过来,桃园里成千上万根枝条微微晃动,眼前就荡漾起红艳艳的涟漪。凝目再看,但见原先栽植的桃树苗都已长大成林,棵棵两把粗细的树干之上,一顶顶伞状树冠向四面八方伸展,纵横交错的火红花枝形同一张大网,严严实实地遮盖着地面,托举起悠悠飘动的山岚。这个时候,雾里看花别有一番情趣。透过忽浓忽淡的山岚细瞅,满园不见一片萌发的绿叶,如梦似幻的桃花似乎还在一枝一树地开着,异样浓烈而迷人。日头从东冈慢慢爬上来了,由浓变淡的山岚渐渐散去,满园只剩下如血似火的桃花。我轻轻拨开桃树枝条,小心翼翼地挪动步子,前呼后拥的桃花散发出浓郁的芳香,令人陶醉。我走出桃园远望,东家的梨花开得洁白如雪,西邻的果树花色粉黛。往北方仰视,坡地上的油菜花一片金黄,分外炫目。就在油菜地背后,郁郁葱葱的松林一路走高,浩浩荡荡的碧波涌上了山顶,直达茫茫天际。面对五彩缤纷且风情万种的巨幅田园诗画,我正看得如醉如痴,侄女领着村里三四个女孩儿跑过来喊道,叔叔,给我们照张相吧。那几个女孩儿也跟着喊,爷爷,快给我们照张相吧。我回屋拿来相机,匆忙把镜头对准了簇拥在桃树下的女孩儿,看见她们天真幼稚的笑脸,宛若桃花般鲜艳。

听哥嫂说,近几年桃园正处在盛果期,年年成熟的桃子要把树枝子压弯。老娘也说,咱家的桃子个大肉厚皮薄,一斤只能称俩仨,吃起来糯软好嚼,口口香甜。遗憾的是,尽管亲人们年年夏天打电话教我回去吃桃子,但由于种种原因始终没能如愿,自然品尝不到自家桃子的滋味。尽管如此,但我还是一直认为,既然桃园年年结果颇丰,肯定能给哥哥家带来不少经济收入,毕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喜事——然而,事实却令我有些失望。

回到老家的第三天,邻居给我讲述了几年前哥嫂上街卖桃子的那次经历,听完后顿感心里五味杂陈。那年风调雨顺,俺家的桃子长得特别好,村里人都说能换不少钱。哥嫂在左邻右舍的好心劝说和催促下,鼓足勇气挑了两担桃子到集市上去卖。他们刚走到街上,老天下起了大雨。大雨过后,就有不少街痞子围上来起哄乱喊,不要再扳价了,快便宜卖吧,今天卖不完明天就坏了——你们也知道,人人都是情愿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桃半筐。哥嫂经不着众人软磨硬泡,认为人家说的话在理,生怕自己的桃子没人要,就不敢要价了。最后,结果两毛钱一斤贱卖了。村里有人听说后便善意地奚落哥嫂道,看看人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你们家的桃子个大又甜,颜色红艳艳的多好看,就是蹲在公路边上一斤也能卖一块多钱。你们这哪是出去卖桃子,分明是白费力气到街上仍桃子,真是活受罪。从那以后,哥嫂再不敢出去卖桃子了。每年桃子成熟季节,他们就告诉各家各户到桃园里随便采摘,却分文不取。即使是赶集碰见十里八村的亲戚朋友,也教他们前来连吃带拿。哥嫂便在山乡落了个极好的口碑——他俩都不是守财奴,过日子从不与富人攀比,什么东西都不稀罕,真是穷大方的好人家。有时想想,不善言辞却心地善良的哥嫂,一年到头忙着春播夏锄秋收冬藏,只顾躬身土里刨食,不会有雅兴观赏桃花不说,更不会斤斤计较一分一毛地讨价卖桃子了——这就决定了他们很难走上发家致富之路的命运。不过,让我感到欣慰的是,伴随俺家桃园里的桃花年年盛开,哥哥家的日子逐渐过得好起来了——先后买了农用车,购置了几大件家电,儿子娶了媳妇,又添了孙子。在老家度假那些天里,老娘不停地絮叨,这些年,托坐北京大官的福,乡下种地早不交公粮了,还发给农民票子,心里真带劲。现在,咱家四世同堂啦,生活越来越好,日子过得不比神仙差。哥哥也知足地说,我们在这深山老林里守家种地、照顾老娘、带带孙子,儿子和儿媳妇在珠海打工挣钱,女儿在乡镇上中学,真是生活得无忧无虑,你以后不要挂念,安心在新疆工作吧。

家乡下了一场喜雨,俺家的桃园飞红落霞。一周后我发现,桃林萌发的浓密新叶下,挂满了毛茸茸的小桃儿。

其实这些年,我都在心里默默祝愿:哥哥家的日子要像灼灼桃花,永远红红火火。

山乡大盗

当我写下“山乡大盗”这个名字的刹那,自己却被吓了一大跳——这毕竟是在旧社会才有的一种社会丑恶现象,难道是死灰复燃了?真的,我之所以用这个名字做本文的题目,并不是有意故弄玄虚,也不是执意哗众取笼,更不是故意危言耸听——被贼偷怕了的父老乡亲们说,这些年,山区农户经常发生被盗案件。他们还说,敢于在深山老林里流窜作大案者,肯定算得上山乡大盗。

我的故乡坐落在伏牛山的褶皱里,四周群峰壁垒,岩涧飞泉流瀑,森林遮天蔽日,处处百鸟和鸣。得天独厚的生存环境,养育了古朴善良的山乡民风。记得少儿时代,散落在山区方圆几十里的各个村庄,家家户户都不垒砌院墙,一天到晚门不上锁,互不设防,到处呈现出“夜不闭户,道不拾遗”的良好社会风气,浓浓的乡情营造了人们和谐相处的平安景象。上世纪70年代初,我虽然参军告别了杨庄,但一直与亲朋好友保持着密切联系,因而知道老家时常发生的重大事情。不知缘于何故,从80年代中期开始,我们山乡骇然有山乡大盗出没,且呈愈演愈烈之势。盗窃案件的频频发生,直接导致了村民的经济严重受损,甚至导致了个别农户家破人亡的悲剧。

近20年来,我每年都回老家探亲,便碰上或听说一些令人痛心疾首的案情。10几年前的一天早晨,我刚起床,就听见外面有杂乱的跑步声,还夹杂着阵阵呼喊声和哭叫声。我匆匆出门看个究竟,竟然是一个40来岁的妇女突然死去了。经询问才知道,半年前的一天傍晚,堂弟从地里耕作归来,就把两头牛拴在大门外。正在做晚饭的弟媳放心不下,唯恐山乡大盗提前下手,就匆忙从屋里出来牵牛。真是怕神就有鬼,两头牛转眼间不见了。堂弟无比沉痛地说,真是没想到啊,那段时间很短,前后不超过10分钟。在我们依然贫困的山乡,农民种地依靠的是牛,脱贫致富的希望也是牛,家里最值钱的东西还是牛。牛被偷后,原本爱说爱笑的弟媳性格突然变异,天天郁郁寡欢,最后服毒自杀,撒手人寰。悲痛欲绝的堂弟整日以泪洗面,渐渐积劳成疾,几年后不治身亡。

在我们杨庄,耕牛被盗大案并不仅此一例。90岁高龄的大伯和他收养的残疾儿子相依为命,家里除了喂养的一头牛外,再没有其它值钱的东西。那头牛就是他们的经济支柱和精神寄托。不料一天晚上,拴在院子里的牛竟被贼偷走了,父子俩一病数日,差点轻生。两年后,堂侄又丢了两头举债购买的耕牛,他只得背井离乡,打工挣钱还账。还有,一个憨厚勤劳的堂哥,因冬天种花菇烧煤供暖时中毒,昏倒时左手搭在炉盖上被烧焦,家人发现后送进医院截了肢。从此,堂哥再不能从事重体力劳动,就用所有积蓄买了10几只山羊放养。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极其猖狂的盗贼把他家的院墙掏了个窟窿,把山羊全部赶走了。在那10几年里,我们杨庄就有四五家的牛羊被偷走,如果把丢失其它财物的家庭都算上,遭劫的农户绝对在半数以上。

山乡农户屡屡被偷案件,不只是发生在我们杨庄,其他山村的情况也大同小异。邻村亲戚家晚上把牛拴在屋里看护,盗贼趁人们熟睡之机,竟然在他家后墙上掏了个大洞,把那头价值万元的耕牛从墙洞里牵走了。一个乡村医生家里深夜遭贼,在长刀短棒的威逼下,眼睁睁地看着钱物被洗劫一空。山乡大盗不仅偷盗牛羊猪狗和鸡鸭鹅兔,而且还偷盗粮油和锅碗瓢勺。可以这样说,只要是农民家里有用的东西,盗贼们样样都偷,统统拿走。既怕贼偷又怕贼惦记的村民们,让山乡大盗搞得天天担惊受怕,夜夜提心吊胆。我曾多次与乡亲们谈及此事,甚至出主意让老少爷儿们提前防备。他们说,乡镇上的公安人员很少,整天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来不到咱这深山老林里。村民们丢了东西,即使及时报案,最后也毫无结果。再说,村里年轻人都在外地打工——孩子们闹人时,都哭叫着喊爷爷奶奶,几乎没有喊爸爸妈妈的。眼下,留守的老人和孩子又不能夜间巡逻……我默默地听着,无言以对。

这些年来,乡亲们一直感到困惑,既不知道山乡大盗究竟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得手后逃到哪里去,只知道天天咬牙切齿痛骂没良心贼。村民们还气愤地放出狠话,早晚抓住山乡大盗,一定扒他们的皮,抽他们的筋。后来,一个打工回来的堂侄给乡亲们了出了一口恶气。那是一个月光明亮的夜晚,一伙胆大妄为的盗贼到他家作案,牵牛的牵牛,偷鸡的偷鸡。堂侄隔着窗棂看得真切,就悄悄拉开屋门,迅疾把一柄铁叉狠狠地掷过去。铁叉落处,只听一个盗贼“哎呀”喊了一声。喊声未停,受伤者就被同伙搀起来向后山树林里狼狈逃窜。事后堂侄说,他是近距离对准弯腰掏鸡窝的那个盗贼屁股上叉的,只是教他们长点儿记性,以后不要再来祸害咱老百姓。此后一段时间里,杨庄又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后来,县公安部门决定集中全部警力,开展一场严厉打击乡下邪恶势力的霹雳行动。两个月后,有人说盗窃团伙被打掉了,也有人说被打散了,还有人说被打跑了——不管怎么说,山乡大盗的偷窃行为有所收敛,老百姓也感受到社会治安状况出现了明显好转。

俗话说,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几年前,我又回杨庄探亲时,看到家家户户都砌起了深宅大院,窗户上安装了钢筋,有些富裕家庭还安装了防盗门——就像城里的居民楼一样,人在里面居住,酷似密不透风的监狱。窃以为,安装防盗设施虽然能有效阻拦山乡大盗的脚步,但也阻隔了原有的乡情。

移植的野菜

五年前,妹妹考虑到80多岁的老娘视力和听力不好,不便于独立生活,就把她接到自己家里赡养照顾。好在妹妹家离我们杨庄并不远,老娘也愿意在那里长期居住。我一直认为,娘在哪里故乡就在哪里。所以,我每次从新疆回去探亲,都在妹妹家陪伴老娘。

去年春天,我又回到故乡。刚到家那天下午,我们陪着老娘在妹妹家的菜园里转悠,竟然发现了一种多年不见的野菜,并且密密麻麻长了一大片,非常诱人。我随即惊讶地大喊一声,面条菜,又见到面条菜啦!耳聋眼花的老娘也听见了,就连声问,不是早绝种了吗?哪里还有面条菜呀?妹夫告诉我们,面条菜可是稀罕物,在其它地方,根本看不到这种野菜了。

望着眼前绿油油的面条菜,我又想起了半个世纪以前,春天剜野菜的往事。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故乡,各种各样的野菜就像生命力旺盛的山里孩子,不择天时地利,漫山遍野生长。在品种繁多的野菜中,唯独面条菜、毛妮菜和灯笼棵择地而生,年复一年在麦田里疯长。每年春节过后,冰雪开始消融,阳气悄然回升,天气渐渐转暖了。在阳光雨露的沐浴下,麦苗渐渐返青,继而分蘖拔节,而密密麻麻的面条菜却与麦苗平分秋色,越长越旺。这个时令,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山乡农民为了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家家户户都饥不择食地剜野菜。在故乡名目繁多的野菜中,面条菜以其叶似面条、颜色碧绿、口感滑润、味道清新等特点,倍受父老乡亲们的喜爱。凡是从那个年代艰难走过来的人,谁都认识和钟爱面条菜。所以说,尽管野菜品种繁多,而面条菜在乡亲们的印象中最为深刻。尤其是在那全国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我们山乡四野,到处都是剜野菜的人群,每块麦田里天天晃动着我们剜面条菜的身影。在那个半年糠菜半年粮的年代,爹娘天天勒紧裤带参加大集体劳动,只有哥哥和我扯着幼小的妹妹到麦田里剜面条菜。每天,娘收工回到家后,就急急忙忙把一筐面条菜择好洗净,不是拌些红薯面蒸菜馍,就是煮菜粥。于是,我们家天天都有顽强飘动的屡屡炊烟,以及赖以活命的稀稀稠稠的日子。正是因为有了许多面条菜和其它野菜们的拯救,我们兄弟姊妹才得以从死亡线上挣扎着活下来,并且一个个长大成人。

我长大后虽然参军离开了故乡,但面条菜一直长在我的梦里——它们曾经年复一年地填充着我空瘪的肠胃,毫不夸张地说,面条菜可谓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记得10多年前的那个春天,我回老家探亲,为了温故童年剜野菜的往事,几天时间里,寻遍了村里几十块大大小小的麦田,却不见一棵面条菜的影子,就连毛妮菜和灯笼棵也没了踪迹。据村里人说,从上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村里的青壮年劳动力都出外打工挣钱去了,留守家园的老人和孩子无力锄地,就往农田里喷洒除草剂。诸如生长在麦田里的面条菜、毛妮菜、灯笼棵都属于野草之列,自然逃脱不了灭亡的厄运,最终都被斩草除根了!

我问妹夫菜园里咋会长出这么多面条菜,他说是在前年春天到后冈放牛时,偶然发现一座土坟上长着几棵,就小心翼翼地移植到了自家的菜园里,并给予百般呵护。到了夏天,他把成熟的面条菜种子捋下来,如获至宝地进行保管。去年一开春,他在菜园边上刨了一溜地,随即把种子撒在了暄土里。菜苗出来后,他又适时进行施肥、锄草和浇水,任其蔓延生长开去。眼下,面条菜已经长到四指高了。妹夫说,近几年来,城里人都喜欢到咱乡下购买绿色果蔬,越来越稀少的野菜早已成了抢手货,现在,就是出高价也买不到面条菜了。如今,城里人连其它野菜也买不到了,到了“五一”国际劳动节期间,他们就驱车前来采摘一些洋槐花,权当野菜品尝了。妹夫还说,再过10几天,这些面条菜就能吃了,咱们都可以饱饱口福了。妹夫并不知道,他在不知不觉中抢救了一个濒临灭绝的物种!

从旧社会吃糠咽菜一路走到今天的老娘,对面条菜更是情有独钟。那天,她走进菜园,摸着茂密而修长的面条菜叶说,你们看看,都长到一拃深了,再不吃就长老了,怪可惜的。听老娘这么说,我知道她的心思。到了晌午,我自己下手擀了一顿面条。待面条快煮熟时,我掐了两大把面条菜放入锅里,一股久违的清新味道扑面而来。那顿面条菜面条,我们都喝得有滋有味,一家人都连声说好。

那天我从龙王庙街赶集回来,看见平时沉默寡言的妹夫竟然大发光火:他拼命追赶扑捉自家饲养的几只鸭子,逮住一只暴打一只,毫不手软。问妹妹才知道,她从菜园出来时忘记关闭栅栏门了,鸭子们趁机而入,把那片面条菜糟蹋得不成样子。值得庆幸的是,没过几天,那片面条菜又长出了浓密的新芽。

但愿妹夫移植的面条菜,繁衍出更多的子子孙孙,在故乡蓬蓬勃勃生长。

良心葱秧

妹妹家的菜园就在大门外,无论耕作或管理起来都很方便。菜园有一亩左右,四周围着篱笆,里面生长着10几种蔬菜,其中几畦葱秧长得碧绿碧绿的,齐刷刷、水灵灵地惹眼。时常有路人驻足窥望,还有人夸奖道,这家真会下葱秧,看看长势多好,四外庄上都难找。乡下人所说的葱秧,城里人称其为小葱,摆进超市货架上就叫香葱。葱秧经过倒栽,长到秋末冬初,就成了大葱。论其妹妹家葱秧大小和质量,绝对赛过城镇超市里热卖的香葱。

那天早上,我们正在葱秧地薅草,妹妹说,咱家下的是良心葱秧能倒栽了。咋是良心葱秧?我不解地问。妹夫接过妹妹的话头说,从施肥、刨地、撒种、拔草到浇水追苗整个过程中,每次用的都是鸡屎牛粪,从来没有撒过一粒化肥,也没有喷洒过一滴农药。这样的葱秧,买家倒栽后不仅容易扎根成活,而且返青快、长得旺,吃起来味道特别好。听着他们的话语,我由衷地感到,一直在深山老林里厮守家园劳作的妹妹和妹夫,至今依然保留着古朴的山乡民风,心灵还像乡土一样朴实。

吃罢早饭,妹夫说春暖花开了,正是倒栽葱秧的最好时节,咱家的葱秧也长成了,今天薅一些捆绑好,明天上街赶集去。说着说着,他就开始挑水,并且一瓢一瓢地往葱秧地里泼洒。当时我心存疑虑地问,现在浇水是不是为了增加葱秧的重量?妹夫连声说,不是,不是。他看我还是满脸狐疑,就解释道,等地里的沙土被水滋润透了,葱秧上的水分自然也干了,这时候再去薅,不容易弄断葱秧,而且根子上不带沙土,买家不会吃称的亏。到了下午,妹妹和妹夫都动手薅起来。我也效仿他们的姿势,蹲下来一棵一棵地薅葱秧。被水汾透的沙土很松软,葱秧很容易连根薅出来,而且根子上真不带沙土,非常干净。过了一会儿,我和妹妹在前面薅,妹夫在后面捆绑。妹夫凭着十分娴熟的捆绑手法,迅速把我们放在地上的葱秧捆绑成一个个小捆儿。日头压山时,我们连薅带捆绑了整整一百小捆儿葱秧。到了晚上,妹夫把葱秧逐捆儿称过,每小捆儿基本都在一斤上下。其中有几小捆不够一斤的,妹夫又到菜园里薅了一些把分量补足。我数落妹夫太过于认真,不就是几棵葱秧嘛。妹妹连忙插话,咱家年年下的都是良心葱秧,到街上卖时告诉买家每小捆儿的重量都是一斤,保证足多不少。卖葱秧虽然不用称,但咱从来不缺斤少两,不昧着良心坑人。因为在咱这深山老林里生存,庄稼人活得都不容易。

第二天龙王庙街逢集,妹妹和妹夫准备去卖葱秧,在家闲着没事,我也坐着妹夫开的三轮农用车去了。俗话说,人勤地不懒。妹妹高兴地说道,今年咱家的葱秧提前上市了,看来不愁卖。那天街上卖葱秧的人少,一道街只有两三家。因为妹妹家的葱秧出类拔萃,倍受买家青睐。妹妹按一捆儿一元的价格叫卖,妹夫忙着收钱,不到两个钟头就卖完了。我问是不是卖便宜了,妹妹说价格不算低了,在山沟里挣钱都是艰死万难的,咱们今天卖了一百小捆儿葱秧,挣了整整一百块钱呢。妹妹算这笔卖葱秧账时,根本没有计入他们几个月来为此付出的劳动成本。在回家的落上,我看他们笑眯眯的样子,知道妹妹和妹夫都很满足。在以后的几天里,我们天天重复着薅葱秧和卖葱秧的劳作过程。然而,随着十里八村的葱秧集中上市,行情一天不如一天了。每当龙王庙街逢集,一街两行都有几十家卖葱秧的。尽管妹妹和妹夫不停地说自己卖的是良心葱秧,买家还是吹毛求疵地胡乱砍价,不是说葱秧细了倒栽后长得慢,就是说葱秧粗了多花钱,或者说葱秧捆儿小不够斤称。妹夫知道“物稀为贵、物多必贱”这一买卖交易行情,买家是在乘机想着法子往死地里砍价,便高声嚷嚷起来,你们不知道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吗?快去别处看看,如果街上有一家葱秧质量能比上我的,我情愿倒贴白送。你们再好好看看,我卖的真是良心葱秧,倒栽上就能成活,长势肯定好。买家人多嘴杂,妹夫争执不过,说五毛一捆儿就五毛一捆吧。尽管愿意贱卖,但还有几十小捆葱秧不好出手。快晌午了,妹妹也急着回家做饭,只要有人问,买两捆儿送一捆儿也甩卖了。这样算下来,一斤葱秧才卖3毛钱!妹夫却知足地说,贵贱只要卖出去就不算糟蹋,咱家下的良心葱秧就有了主,也算几个月没有白忙活。要知道,当时我们城镇超市里销售的香葱,明码标价一公斤30元!

我离开老家那天,看见妹妹家的良心葱秧还有一半长在地里。

井的深度

过去司空见惯的乡下水井,可谓平淡无奇,一般不会引起人们的关注或提及。然而,近几年来,水井却成了父老乡亲们热议的话题。

前年四月上旬,我从阴雨连绵的台湾走出来,结束了一周时间的环岛观光旅游行程,便乘飞机转火车赶到妹妹家看望老娘。听村里人说,春节过后,老天几乎没有下过雨,导致河水断流,湖塘见底,干旱至极。妹夫陪我到村外四处转悠,目光所击,热风呼呼地吹着,尘土漫天飞扬,冈坡地里禾苗枯焦,泥土张开嘴吧,好像在哭。再望天空,瓦蓝无垠,赤日炎炎,没有一丝云影。在我走亲戚串朋友的那几天里,有关水井话题成了人们饭前饭后的谈资。真是天公不公呵!我们在香港、澳门和台湾旅游期间,天天都在大雨和洪水里穿行,而我的家乡竟是旱灾肆意蔓延的揪心场景!

妹妹家也在争论中准备打一口深压井,说是要从根本上解决旱天缺水问题。她家原有的压井里的水日渐减少,仅够做饭和饮用,近在咫尺的菜园早已没有水浇灌,听任各种蔬菜一片一片地死去。妹夫说:“俺已经联系好了,准备请钻井队过来打口深压井”。老娘跟着絮叨:“我今年80多岁了,还没有见过像这样折磨人的春旱天,老天爷也是越老越糊涂,不知道种地人年年盼望风调雨顺了。看看这几年,天气越来越旱,再不打口深压井,恐怕往后连喝的水也没有,人也会被渴死”。

遇上大旱天,远远近近的山村需要打压井的农户很多,需要按先来后到顺序排队。一直等了好几天,打井队终于到妹妹家来了。钻机吼叫起来,钻头插入干得冒烟的岩石,向地层深处钻进。村里的留守老人和孩子都过来观看,钻机的轰鸣声夹杂着大家的说笑声,惊得整个村庄鸡飞狗跳。妹妹和妹夫不停地给打井队上的人端茶递烟,忙得团团转。我看见他们殷切盼水的目光,比旋转的钻头扎得更深。

记得童年时代的家乡,每个村子都有一口古老的公用水井,一年四季井水充盈,足够全村人使用。村里公用水井没人看护和管理,如果旱天井水少了,生产队里就派两三个劳动力下到井里,把淤泥杂物清理出来,井底翻腾的水又如泉涌。在那个纯真年代,到了每天早上和傍晚,不时有三三两两到井上挑水的村民,相互之间打个招呼,或问候几声,尽显浓浓的乡情。到了上世纪80年代中期,十里八村家家户户开始在自己门前打压井。压井打成后,就在打好的井口上安装压水设备,并在设备固定的孔眼里插根两米长的木棒,当人们手握木棒顶端向下用力时,井里的水就被哗哗地压上来。

倘若从上世纪80年代算起,妹妹家先后打过几次压井:1982年,妹妹家把新房盖到村北的冈坡上,距老村的公用井有两里多路程,来回跳水费时费力,便花了200多元钱请人打了一口15米深的压井。到了2000年,因为天气逐年干旱,井水已经不够自家用了,又花了2000元钱请打井队打了一口25米深的压井。近十几年,干旱天数逐年增多,致使多数农户家的井水供不应求,甚至井水枯涸。正因为此,妹妹家不得不下决心花大价钱打口深压井。

我回到老家那天晌午,为打不打压井,妹妹和妹夫又发生了激烈的争论,争论的焦点还是钱的问题。妹妹问:“现在打口压井要多少工钱”?妹夫说:“打1米300块钱。咱家有牲口和菜园,肯定用水多,得打60米深”。“天呐,要花18000块钱呢,太贵了”!“你看人家邮电所的人多大气,花60000块钱打了一口200米深的压井呢”。“邮电所是国家的,他们花的都是公家的钱,咱咋敢跟人家比”。“你不是不知道,我们小时候一包化肥才几块钱,眼下买一包复合肥要花两百多块钱。那时一口铁锅才一块多钱,现在要几十块钱……样样东西价格都快飞涨了一百倍了,不是照样得花钱买。再说了,打井队队长家花两百多万块钱买了打井机器,就是趁着连年干旱好挣大钱。咱家要是不打压井,正在排队的人还乐意呢”。“咱们就靠种七八亩冈坡地,得干四五年才能挣够这回打井钱,儿子还没成家,过日子顾前不顾后中吗” ?“不中也得中,反正这回破上啦,钱不够我出去借一些,免得以后再折腾打井”。他们争来争去,最后都下了狠心:花18000块钱,打一口60米深的压井。

当钻机钻进30米时,地下水喷泉般涌了出来,院里院外一片汪洋。妹妹见状,面向打井队挥舞着手臂连声高喊:“不打了,不打了,水足够用了”。妹夫赶紧跑过去,一把把妹妹拉开,一咬牙说:“不中,还得打,再往下打30米”。真是打井容易花钱难呐!仅仅半天时间,一口60米深的压井就打成了。我看见妹妹数钱付款时,手在窸窸窣窣地颤抖。

妹夫在井口上安装了压水设备后,我迫不及待地握住木棒压水。岩层深处的水质真好,绝对是上乘的天然矿泉水,喝起来就像放了糖似的,甜味十足。但一想到山乡农民轮番不停地打压水井的场面,况且越打越深——那简直就是扔钱的无底洞呵,我的心里就感到五味杂陈。

那天晚上,我久久不能入睡。回家探亲的十来天里,曾经看到的种种奇异怪事又在眼前交替闪现:阳春三月的气温竟然大幅度升降,不是热得令人窒息,就是冷得让人穿棉衣抵御寒冷;正是看桃花的季节,见到的却是毛茸茸的小桃儿;原来每年“五一”前后才开花的洋槐树,竟然提前半个月就白花花地绽放了……这些违背自然规律的奇异现象,也许与打压井有关,也许无关,真是教人百思不得其解。

天象极其反常,未来的气候很难预测。说不准再过些年,妹妹家乃至住在山上的人家,还会再打更深的压井——不过,谁也不知道若干年后打井必达的深度。

黄狗传奇

我回到老家那天晚上,老娘就开始给我唠叨起来,多人意的黄狗啊,不知道咋会丢了,多可惜呀。妹妹和妹夫你一言我一语地插话,那条狗通人性,会看家护院,还会替人放羊,真比伺候个懒孩子强。那几天,他们反复念叨那条丢失的黄狗,惋惜的心情,溢于言表。听得次数多了,给我的感觉是,他们丢的似乎不是一条狗,而是某种精神寄托。

我见过那条黄狗,至今还有很深的印象。五年前那个国庆节长假,我们回杨庄看望老娘。假期快到了,临走前准备去妹妹家看看,顺便带些家乡土特产。那天上午,还未走近妹妹家的大门,就见一条黄狗狂吠着闪电般扑过来,透出一股勇猛的霸气,凶神恶煞的样子令人恐怖。在门外等待我们的妹妹一声断喝,不能乱咬,快把他们迎进屋里去。黄狗瞬间变得温顺起来,摇头摆尾地把我们领进了大门,还热情地围着我转来转去,一副招人喜爱的样子。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黄狗对待我们的态度从凶狠到亲近,可谓是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的确让人感到惊奇不已。当天下午,我们要回杨庄了,黄狗很懂事似的跟了上来,一路跑前跑后地相送,狗脖圈上几个鸡蛋般大小的铜铃叮当作响,格外悦耳动听。黄狗一直把我们送到山外公路上,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他们反复念叨黄狗的好处,简直没完没了。从他们过多的赞美之词里可以听出来,那条黄狗就是犬科家族中的英雄,就是出类拔萃的大腕明星,它不仅忠诚主人,而且还很听话,看家护院非常尽职尽责。村民们提及妹妹家的黄狗,都有说不完的话题,就像在讲一个个传奇故事:有时候,天一亮黄狗就出门了,经常以扑捉叼回野兔和野鸡的方式,回报主人的喂养之恩。每当日头落山,大黄狗就在院子四周巡逻,绝对不让生人靠近。晚上,它就厮守在鸡鸭鹅和耕牛的身旁,充当家禽和牲畜们的守护神。这些年,山乡大盗时常出没,农户被盗案件时常发生。而妹妹家因为有黄狗看家护院,盗贼从来不敢造次,或者无法得手。

前年开春,妹妹花了两百元钱买了只山羊。每当妹夫放羊时,黄狗就跟在身后,始终形影不离。到了割麦和收秋农忙季节,妹妹和妹夫忙得团团转,根本没有时间去放羊。后来,妹妹和妹夫在下地前,就索性把拴羊的绳子解开,对黄狗大声说,你去放羊吧,别让它吃人家的庄稼。黄狗心领神会地汪汪几声后,就把羊赶到草色碧绿的地方,任其啃食。一旦山羊跑向庄稼地,黄狗就吃牙咧嘴地把它截回去。到了吃饭时候,黄狗准时把山羊赶回家。对于此事,村民无不称奇。甚至还有人调侃道“有些当官的不干人事,这条黄狗却干起人事来了”。谁都不会料到,深秋的一天晚上,黄狗和山羊都没有回来。妹妹和妹夫一直找到半夜,毫无结果。当时,那只山羊已经值五六百元了,这对依旧贫困的山区农民来说,无疑是遭受了一次巨大的经济损失。那么懂事的黄狗和值钱羊同时丢了,妹妹和妹夫几乎无法接受,气得吃饭都没有胃口。几天后,有熟人登门告知,白云山里的野果村有一条很像妹妹家丢失的黄狗。还说,那条黄狗无论白天黑夜都在一家大门外守候,好像在等待什么。妹夫不太相信,便敷衍说,等地里的农活忙完了,咱们一起过去看看。

忽一日,妹妹家的黄狗竟把那只山羊领回来了!当时,妹妹看见黄狗身上有几处流血的伤口,山羊身上已被别人涂上了一块红颜色。妹妹和妹夫喜出望外,一时高兴得不知所措。接下来,我们在猜测中假想事由的经过——在黄狗和山羊丢失的那些天里,肯定发生过一场人狗大战:出事那天,黄狗照常把山羊领到村后山坡上吃草,结果被一个贪婪的牧羊人顺手撵走了,黄狗穷追不舍。追到野果村后,黄狗看见山羊被赶进了一座院子,便卧在大门外日夜守候,寻找机会解救那只山羊。那个贪婪的牧羊人为了把妹妹家的山羊占为己有,特意在羊身上做了红色记号。黄狗耐心地在他家大门外等待,一直等到他出来放羊了,黄狗就跑过去驱赶妹妹家的那只山羊——尽管不断遭到石块的袭击,但它毅然舍命相搏,最终把那只山羊赶了回来。妹妹欣喜之余,破例到街上买了两斤猪骨头,作为对黄狗的物质奖赏。

过了几天,我们的猜测得到了印证。听野果村的人说,那个偷羊人是个死不要脸的大孬孙,成天好吃懒做,没钱了就出去偷鸡子摸狗,甚至连本村的人家也不放过。他这回得到了报应,小腿肚上被黄狗咬了个窟窿,那鳖娃儿真是自作自受,活该。

去年春节期间,妹妹家的那条黄狗又神秘地失踪了。村民们开始疯传,大年初一夜里来了一伙山乡大盗,黄狗也许是被他们用药毒死后拉走了。至此,妹妹家的黄狗永远消失了!

两个月后,妹夫又从邻村抱回了一条黄色狗崽,他说他要把狗崽养成能够制服山乡大盗的二郎神。

(作者地址:新疆克拉玛依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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