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远又渐近的故乡

[ 作者: 刘伟  文章来源:中国乡村发现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8-03-07  录入:吴玲香 ]

唐老师嘱咐我们几个农家出身的学生写一篇“去专业化”的返乡文章,要求抛弃“他者”立场及“批判者”思维,着重从自己出发,谈谈离乡多年的心路历程以及当下对故乡的认识。正好借此机会,我来自我解剖、自我对话一番,写写家和故乡在我求学不同阶段中的意义,以及自己关于家和故乡的观念的变化。

首先介绍下我的基本情况:家乡在皖北偏远农村,所在县为全国人口大县;1989年生,从1996年上小学到预计2018年博士毕业,过往22年的时间都在求学。

一、离家未离乡

谈“故乡”之前,得先说说“家”。先有了家的观念,故乡的观念才会形成。而只有在离开家时,个体才会形成关于家的完整观念;在离开故乡时,才会形成关于故乡的观念。【编者注:正如编者在前面“微信公众号”[唐家弄潮儿]所推送的两篇文章中强调的那样,“抽身故乡”的过程,才是家与故乡观念开始形成的过程,而对故乡的“他者”眼光与“批判者思维”又恰恰是一种知识与价值建构的结果,其强烈程度往往与现实生活相悖】

我12岁,也就是2001年的时候去镇里上初中,寄宿在学校。一般情况下,每周五下午放学后回家,周日下午再返回学校。这是我第一次“离家”和有“想家”的感觉,尽管学校离家也就三公里左右。拥挤的大通铺,没有桌椅的大食堂,果腹的生活费,住校的生活真谈不上快乐。镇虽然比村繁华,但却不是我们的阵地,那是小街痞的地盘。这样,家就有了重要的想象功能,每次回家就有了重要的意义,一是可以吃上母亲做的饭菜,二是回家后可以和小伙伴们快乐玩耍,如打打麻将、去池塘钓鱼。想家感情最炽烈的时候,莫过于音乐老师带我们唱《水手》《星星点灯》《离家的孩子》了,这些歌到现在还影响着我的品味。感觉在校苦的时候总会非常想家。有段时间,我和一位伙伴相约每天中午骑自行车回家吃饭,吃完饭再骑车回学校【编者注:想家感觉的第一来源是食物】。这位伙伴后来成了我的表姐夫。

2004年开始,要到离家40公里的县城一中读高中。离家更远了,回家之路更难了,学校里没什么同乡,目之所及尽是异乡人。但是,我对家的情感依赖确确实实地降低了,我觉得更加自由了,像只鸟儿一样可以自由飞翔了,尽管高中课业要比初中重很多。这种感觉之所以形成,一是因为自己长大了,能够在无父母陪伴的情况下处理一些问题,比如和朋友一起在校外租房子;二是县城和高中母校为我提供了一种舒适的安全感。

举个例子,我现在仍然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在学校里上厕所,看到干净的厕所、隔开的大便池,看到没人在里面吸烟时的那种兴奋。高中三年我的全部心思都在县城和学校,对于家和故乡的印象是不重的,也几乎不记得那三年在家里做了什么。

关于家,我只记得回家路上无数次的晕车和司机的叮嘱“小心自己的东西啦”,以及校门口的公共电话亭。这时想家,无非是担心母亲一个人在家过得好不好,所以我每隔两三天会去电话亭给母亲打一个电话,每次也就两三分钟。这个习惯也延续至今。

二、“老乡”是故乡

真正离开故乡,第一次离开方圆百里没有山的阜阳,是2007年坐火车去南昌读大学。父亲不放心我一个人远行,专门辞工回来,一路护送我到学校。第一次坐火车的经历来得这么晚,我一路忍不住好奇和兴奋地往外张望,终于亲眼看到了书上的山峰、稻田和水牛。

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南方城市,当需要天天都吃米饭,被迫句句都说普通话时,我才看清了故乡的面貌。故乡留在我身上的东西,突然就成了某种限制,以至于我不得不用力地把它从身上抹去【编者注:进入城市化的节奏,让故乡开始成为落后的代名词】。花费了三个月的时间,我才适应了天天吃米饭的节奏,不用再专门去找面吃了。而“故乡”甫一入场,就彻底变成了一个单向度的地域概念:“故乡”就是“老乡”。大学一年级时,我热衷于寻找和加入校园里的安徽老乡会,满是期待去接触那些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似乎这样能减少些孤寂感。

当然,多姿多彩的大学学习与生活,打篮球、追女生、读闲书、搞活动,很快就又挤占了我对家和故乡的思念。这个时候想起家乡,主要是想看看故乡的雪,见见故乡的人。尤其是想回去见见亲人和高中同学、初中同学,想再和村里的伙伴们一起闲逛、打牌、喝酒。读大一大二时的几个假期,我把很多时间都花在了这上面。在麻将场里,经常有老乡笑着说,“大学生又回来打麻将了啊”。

随着大学的临近结束和年岁的增长,亲人对我的期待变了,婚姻、工作等话题不断袭来,一些冲突也产生了,如我和二舅、二姑父关于要不要当公务员的争论(延续至今,以我的总体胜利告终)。而故乡的小伙伴们也都陆续结婚生子,再也无法出来自由玩耍了。自己的心境也因此受到影响,发生了重要的转折。返乡,已经开始有些乏味,除了陪外公聊天、独自伫立雪中,实在不知道做些什么【编者注:人已经被知识与价值建构得开始对故乡陌生,因为已经没有对话的伙伴与空间了】。与此同时,返乡路上的辛苦,正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

三、故乡即“黑暗”

虽然在南昌待了四年,但我承认自己并没有真正进入到这座城市里。当时拥挤的225路和混乱的交通,令人生厌。只有每次返乡去车站时,我才愿意忍受这种痛苦。我在自成体系的校园里度过了大部分时间。现在想想,对南昌城市的主动疏远,主要还是与自己当时不适应甚至有些害怕城市有关。毕竟,我在故乡所擅长的一切,都无法直接用到城市里。我甚至连著名的滕王阁都没去看一看【编者注:如今回想过往经历,能够证明人一旦发现被建构的知识与价值等东西恰恰证明自己的能力和条件的不足时,过中内在冲突就难以避免,进而产生排斥感】。

2011年,大学毕业后,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到上海读研。上海城市卫生整洁的街面,拥挤但有序的交通,让我感到很放松。依然记得,我是迈着轻快而坚定的步伐,充满一种不知哪里来的信心,走向学校的。这一阶段,我的阅读范围增大了,接触了许多乡村发展方面的文献。同时,开始认真地观察和体验城市,甚至多次跟着老师们去上海的基层调研。再后来继续在上海读博,并出国在美国待了一年。这个时候,当再回想故乡或是回到故乡时,我已经无法不去使用一种研究者,或是旁观者和批判者的视角了。他乡的好,令故乡的差显得更加可恶和难以忍受。就像艾米莉·狄金森所说,“我本可以容忍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成为更新的荒凉。”

对于从落后农村走入发达城市的人来说,真正适应城市是一个缓慢且痛苦的过程,要从身上拔除一些旧东西,再花力气种上一些新东西。当越走近城市,我就越想改变故乡。自私地讲,我想让故乡变得“好”一些,更符合自己的评价标准一些,至少要更适合现在的自己一些。每当回到阜阳,看到火车站旁边明目张胆地联排开着各种假冒饭店,假冒的淮南羊肉汤、太和板面,我都有一种很无奈的愤怒。

当然,故乡的坏,却也只能自己说。一听到别人说起故乡的坏,总还是要上去理论几句。总的来说,故乡慢慢变成了面目可憎、不思进取的所在。每次返乡都如同例行公事。自己也越来越像一个矫情和挑剔的过客。甚至,直把他乡认作心灵上的故乡。

四、故乡渐远又渐近

从12岁上初中到现在,我的绝大部分时间是在校园象牙塔里度过的,学校与师友是我的日常保护壳,总是能够给我最好的保护和帮助。除了童年,我实际上一直离故乡很“远”。关于故乡的记忆,要么太早太不完整了(停留在童年里),要么太零碎太过主观了(以过客身份)。似乎好些年没有在故乡真正地生活了。

去年六月份的一次事件,让我重新接触和认识了故乡,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我的故乡观念。那天下午,父亲在家突然头痛、昏厥,被乡人叫车送往县城医院。母亲晚上给我打电话,我听出了病情的严重和母亲的不知所措。次日一早我即坐飞机到阜阳机场,又跟不打表的出租车司机协商花180元到县医院。这里有个插曲,我跟司机聊了一路,到目的地后,估计是有所愧疚,他竟然不好意思地说,“价钱跟你要的有点高了”。倒是我安慰他,我们都是靠提供服务挣钱,打车服务我很满意,价格没问题。

父亲的病被诊断为蛛网膜下腔出血,这是一种很危险的脑部出血疾病。在同几位医生详细交流(我提前上网查资料,做了些功课)和评估风险之后,我决定就在县医院治疗。以下几点也改变了我对县城医院的看法:这几位医生都很年轻,有的和我年龄差不多,交流起来我能够初步判断出他们的专业水平还不错;县城人口众多,该科室在治疗这种病症方面积累了比较丰富的临床经验;县医院的检测与治疗仪器也都是标准化的、最新的,唯一的问题是在脑血管造影检查和治疗时需要省里的专家来操刀,而“医联体”机制(共享安徽省重点医院的专家资源,这些专家以定期或预约的方式来县城医院诊疗)恰恰解决了这个问题。经安徽省立医院的专家最终诊治发现,父亲的发病原因既非颅内动脉瘤,也非脑血管畸形或高血压压迫所致,属于不常见的“出血原因不明”,算是最好的结果了,等出血被自然完全吸收后就可以出院了。我陪母亲待了一周后就回到了上海,父亲又住了一两周出院了。

父亲的生病住院,无限拉近了我和故乡的距离。这次是我真正长大后,和故乡最近距离的接触。这些年习惯以外在者的身份去看待故乡,甚至抱着很多的偏见和不理解。这次在故乡医院里,我看到了医生的专业素养和对生命的珍视,哥哥对已出嫁外地的患病妹妹的无怨付出,病人家属之间的相互鼓励与帮助,很是感动。在故乡,和在别处一样,生命以及围绕生命而展开的生活,都是最根本的,都是最重要的。我心怀感激地离开故乡。

尽管,在那里,一些农民还不知道如何乘坐医院的电梯,医院门口继续上演着小摊贩和城管的捉迷藏游戏,旁边的小酒店还是会看人要价。这些看起来似乎也并没有以前那么可憎,反倒有些可爱。我相信在故乡人的共同努力下,故乡会变得越来越好。未来有机会,自己也会为故乡贡献一份力气。

走得越远,故乡就变得越大。她最开始是一座房子,一个村庄,再后来是一个小镇,一个城市,一个省份,一个国家。故乡赠予我生命,故乡人助我成长。不管眼中的故乡如何变化,我心中的伟大故乡一直都在。小时候,我总喜欢和月亮玩游戏。现在觉得,故乡就像夜晚那轮悬挂在高空的独一无二的月亮,当你正面走向她时,她步步后退,不愿离你太近,只愿与你远远地对望;而当你背着她向前走时,她会紧紧地跟着你,照亮你前行的路。

(作者系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行政管理专业博士生)

 

中国乡村发现网转自:唐家弄潮儿(微信公众号原创)2018-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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